再談日本災難後的教內論述
張國棟
一,前言
繼前文〈略論對日本災難之公禱文,兼評教內言論公共性之失落〉,本文再談這些教內論述,它們主要針對所謂教會傳統回應災難言論和手法。那些言論和手法常有被人非議之處,非議最甚者有時並不是教外人,而是信徒,他們覺得很不值,原本很偉大的信仰被那些傳統言論和手法弄得很不受歡迎。這些傳統言論和手法為人所詬病的原因有幾類:
A) 沒有與受苦者同行,若受苦者看到那些文章,會覺得基督教很無情、很無理;
B) 天譴論,聲稱這是神要教訓世人,會很傷害人們的感受,這一點往往同時負上「解經錯誤」的罪名;
C) 常以此類時機講福音,令人覺得趁災吸納信徒;
D) 只說不做,寫了很多,談了很多,但卻沒有實際行動表現出關心。
這些「錯誤」未必是同時全犯的,只要犯了一項,有時也會被人聲討。
近日在某類信徒的圈子裡,人們對這些傳統言論和手法的聲討之聲源源不絕(以下我簡稱他們為「聲討者」)。然而,我對這些不滿卻又有點不滿。如此,我想以關浩然的文章〈日本啊,你在苦楚中歎息!〉作為起始點,表達我的批評,原因有三個,一,關文在最後一段鮮明地批評所謂傳統做法,表示他認為他這文章是不同的,較好的;二,不是很多禱文或回應文有公開刊登出來,讀者未必有機會看到;三,關傳道應該比較有雅量,不會亂發脾氣。
二,關文重點分析
關文不是禱文,但仍是回應日本災難的一篇文章。關文選擇以核能作為主題,由日本核電廠會危害多國,轉談人類進步主義下對未來沒有把握,再以羅馬書八章三層同心圓來說明,神應該也「在受苦世界的中心」的。那段經文是這樣的:「我們知道,一切受造之物一同歎息,勞苦,直到如今。不但如此,就是我們這有聖靈初結果子的,也是自己心裡歎息,等候得著兒子的名分,乃是我們的身體得贖。……況且,我們的軟弱有聖靈幫助;我們本不曉得當怎樣禱告,只是聖靈親自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我們禱告。……他預先所知道的人,就預先定下效法他兒子的模樣,使他兒子在許多弟兄中作長子。」
驟眼看來,這樣把上帝放置在苦難的中心,正合聲討者的心意,因為他們認為那應該不會令受苦者感到教徒旁觀地指指點點,冷漠無情。甚至,這也令很多信徒心裡得到慰藉,因為他們也有信心不足之時,質疑上帝為何容許苦難出現,現在若說其實上帝與人類一同受苦,聯想到道成肉身,豈不感人肺腑?
當世界落在苦難中,關傳道在最後一節裡表示,神的兒女們「應該」「一同在苦難中」。至於神在哪裡?「神正在受苦世界的中心」。這裡有一個疑問,羅馬書那段經文只說聖靈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我們禱告,這樣就是「神正在受苦世界的中心」嗎?假設在有一個受苦世界,其中心裡沒有信徒,這經文就沒有說神會在那受苦世界的中心。而即使信徒在,經文只講聖靈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我們禱告,卻沒有說神要安慰受苦的人,那麼,這個「神在受苦世界的中心」其實可以帶來多少安慰?
接著,關傳道說:「當日本福島核災難發生時,基督徒應該像在它裡面盡忠撲救的工人,這些工人的身體與世界一同服在敗壞之下,受到輻射的侵害,但神的靈在祂兒女們裡面,替他們禱告,並且會在新的世界裡,使他們的身體得贖。這原本是基督徒受命效法神兒子的模樣的任務。」這裡表明原來基督徒並不在那五十死士之列,那就令這段經文更難如此應用出來。
但關傳道接著的話好像做了一個身份轉移,把五十死士視作教徒:「這原本是基督徒受命效法神兒子的模樣的任務。我們當向福島核電廠裡捨己執勤挽救的工人致敬。他們擔當了教會應承擔的任務」。好了,原來也們在擔當教會在世的任務,那麼,可能聖靈也在他們心裡,用說不出來的歎息替他們禱告吧!但這有點牽強吧。關傳道或許也察覺這點,於是改說:「或者,他們正向教會發出呼召,叫教會在苦難世界裡,成為一同受苦的教會,效法他們在受苦世界裡帶來釋放、進行醫治、捨己抵擋災難,擔當多人的危難,正如耶穌昔日在他自己的地方所作的。」但這講法又再一次承認了信徒或教會不在場,那麼,那個三層同心圓又如何成立,以致信徒可以用「神在受苦世界的中心」來安慰日本人?
三,對關文的一點評議
希望上述對關文內容重點之分析大致正確。現在我們要問,其實關文有甚麼信息?對讀者有甚麼意義?而關傳道在末段聲稱傳統言論和手法有問題,他這文章是否真的比較優越?我想最大的信息只是,基督徒和教會要像那五十死士般留守崗位,為減輕別人的苦難而犧牲小我。
我們也要問,關文的觀點能否通過不滿傳統言論與手法的理據,即本文第一段列出的A, B, C, D?讓我們重溫那四個理據:
A) 沒有與受苦者同行,若受苦者看到那些文章,會覺得基督教很無情、很無理;
B) 天譴論,聲稱這是神要教訓世人,會很傷害人們的感受,這一點往往同時負上「解經錯誤」的罪名;
C) 常以此類時機講福音,令人覺得趁災吸納信徒;
D) 只說不做,寫了很多,談了很多,但卻沒有實際行動表現出關心。
若用A作標準,我很懷疑關文能否及格。若您對著一位在日本逃難的人說這篇文章的信息,他會受感動嗎?信徒不向受苦者提起原來世上有這樣一位有能力停止災難又有愛心的上帝由自可,若提出來,您會以為他們會感到欣慰嗎?這只不過是某小撮信徒的自我幻想投射!當受苦中的人聽到您說:「神正在受苦世界的中心」,他可會很忿怒地回答說:「那麼你的神幹嗎袖手旁觀?」或「你的神幫不了我,你跟我提起你的神來有甚麼用?」當他聽到您說:「我們信徒和教會應該像你們中間的五十死士那般犧牲小我」,他可能會很忿怒地回答說:「那麼為何你不加入那五十人的行列?只說教會應該如此?」若用B作標準,關文是及格的。若用C作標準,關文其實也有可能令人覺得教會趁災吸納信徒,因為關文說原來神那麼愛世人,但這很難說準,或許關傳道和其他人不滿的,並不是傳統手法有向受苦者提及上帝,而是大講那些四律三福,妄顧聽者處境。若用D作標準,關文也可能不及格的,因為他只是在發表文章,人們不知他還做了甚麼實際行動來表現出愛心。這裡有點複雜。通常這些批評者並不會把發表這類文章視作有愛心表現,否則傳統言論和手法本身就可被視作有愛心。那麼,他們的「有愛心」標準在哪裡?是否又要回到不得妄顧聽者處境來提及上帝愛他們?但為甚麼這才算是有愛心的實際行動表現?換言之,我的疑問是,在關傳道發表的言論與手法與關傳道所不滿的那些言論和手法之間,我們可以有甚麼原則可以判別出,前者有實際行動和有愛心,後者卻沒有?我傾向認為這裡會是講不通的,即關文也不會及格。
四,對聲討人士的評議
總結來說,抱歉我看不出這篇文章比關傳道和很多聲討傳統言論和手法的人士要批評的,有甚麼特別優勝之處,論釋經應用,甚為牽強,論安慰受苦者之功效,沒有,論實際行動表現愛心,看不出。即使關文沒有提倡天譴論,沒有趁此時機講三福四律,卻仍然無法通過其他要求──那些要求是各聲討人士分別提出來的。
讀者不妨像我這樣,列出您所聽過的那些不滿傳統言論和手法的理由,然後找一些聲討者的禱文或回應文,看看究竟有幾多篇文章可以及格。我會說,它們絕大部份也是不會及格的。
我很少把本文的觀點如此完整地寫出來,但我曾經多次在別的場合質疑這些聲討者本身的觀點又好到哪裡去。他們的反應通常都很激動,但他們的理由卻是不濟的。有些人被批評後會反罵說,他們在禱告,禱告不用被旁人批準才能禱告的。然而,沒有人說要批準了才能禱告,況且,那些提倡傳統言論和手法的人,豈不也是在禱告,幹嗎這些聲討者要指指點點?這是很鮮明和簡單的雙重標準!有些人被批評後會反罵說,他們有愛心,但指指點點的旁人卻在妨礙他們表達愛心,妨礙他們的事工,於是他們批評旁人沒有一些表達愛心的實際行動。首先,正如上節分析,我們很難找到一個原則,既能說明聲討者寫的「更好的」文章是一種有實際行動的愛心表現,又能說明那些提倡傳統言論和手法的人沒有一些表達愛心的實際行動。二,聲討者也可被傳統人士視作妨礙他人表達愛心,只懂寫點東西,在網上傳來傳去,罵來罵去,毫無實際行動,有破壞無建設。
較早前我曾撰文〈寫給普羅信徒的一封信〉,在信中我指出,香港教會裡有一撮人努力要改革教會,他們對教會很多既定做法都十分不滿,於是他們硬要把舊論述打翻,很愛提倡一些新學說,認為這樣才是好的信仰。這些本無不可,我也同意教會有很多毛病(這點應該是人所共知的了),但問題是,很多時我看不出他們提出的新學說言之有理,我也看不出他們的品格和處事手法有半點明日領袖的風範和胸襟。而當他們被批評時,他們反應會異常強烈,其實他們主要關心的只是「改革大業」的氣勢,而不是自己言論的真假對錯好壞,他們有些人甚至不惜為了保護同志而指鹿為馬,講錯的不認,講對的就高度宣傳。我認為,這在近日圍繞著日本災難的教內噪音中,也有出現。
我無意說關傳道也是這類人(雖然即使是我也不會感到出奇),或很有意識地要改革和聲討(但他確有表示別人寫得差),但我現在已不是再談他這一篇文章,我是在評議一個較廣泛的現象,一個我認為很不健康和很少人察覺的現象。
五,正面考慮
面對這些互相指罵,或許讀者覺得很無聊很悶蛋,那麼,讓我在本文最後一節提出幾點供各位思考。這幾點主要是反思究竟那四個理據是否合理和恰當?
A) 沒有與受苦者同行,若受苦者看到那些文章,會覺得基督教很無情、很無理;
B) 天譴論,聲稱這是神要教訓世人,會很傷害人們的感受,這一點往往同時負上「解經錯誤」的罪名;
C) 常以此類時機講福音,令人覺得趁災吸納信徒;
D) 只說不做,寫了很多,談了很多,但卻沒有實際行動表現出關心。
對於A和D,我們不妨反思,究竟甚麼叫做與受苦者同行?遠在香港的人,究竟做甚麼才算是有與受苦者同行?單單捐錢和禱告,足夠嗎?是否一定要親身赴往災場方可?反過來問,若我們沒有親身赴往災場,只有捐錢和禱告,然後在教報寫點文章,甚至討論怎樣回應才是最適合,甚至討論改革派今次聲討浪潮是否合理,又錯得去哪裡?若您硬說這是大錯,請問怎樣做才不錯,請問您本人又做過多少?
想深一點,這又要回到苦罪懸迷。人們(包括信徒)始終不明白,若上帝是全能和全善的,祂為何容許這些苦難?就算世上必須要有苦難,祂有必要容許這麼多苦難嗎?地震海嘯不夠慘嗎,幹麼還要弄個核電廠危機?若有人想寫文章談這次災難,認為自己有話可說,人家要聽,但卻堅持對這些問題隻字不提,恐怕太空洞了,同時,恐怕亦無法令受苦者感到真正實在的安慰。不問究竟只求活在當下的心態是可以令人在苦難裡不理會這些問題的,但正如我多次提出,基督教有可能迴避這些嗎?提出神與受苦者同行,其實只能安慰某類信徒,供他們作點抽象的神學玩意,對其他信徒或未信朋友是無意義的,甚至會是觸怒他們的導火線。
對於B,正如幾年前我在印尼海嘯事件後所說的,舊約聖經裡的確有天譴觀念。我大致同意今時今日基督教不應對世人發出天譴論,但我未見反對天譴論者有提出過適合的釋經和神學理由來封殺天譴論。總不成,他們唯一的理由是不得令人傷心,畢竟,若不得令人傷心是如此重要的話,他們平日也不要再提任何福音內容好了(例如人有罪、上帝會懲罰等),用回剛才我質疑關文的那講法,難道反天譴論者以為,對著受苦的日本人說「神正在受苦世界的中心」,令他們想到原來本應有一位很有能力和愛心的神在附近,對方就會很感激和欣慰嗎?如何封殺天譴論,是一個很艱巨的釋經和神學工作(甚至有人因此認為要放棄基督教)。我倒期望有心人花多點時間在這裡,而不是花盡時間在聲討。
對於C,聲討者顯然不會反對教會傳福音(他們聲稱自己是很認真的信徒,關君更是傳道人!),那麼,他們要求用某種方式來講福音。如此,我們要思考那個「某種方式」是怎樣的。並且,那個某種方式也當適切現況。例如,關文說,不要把一切最終都朝向福音這個終點,但那些所謂傳統言論和手法也不見得次次皆是如此。可見這樣界定那「某種方式」並不適切。我們需要找一個適切的界線。
===================================================
如果香港教會裡有那麼多有識之士,自認為有能力寫「更好的」禱文和回應文來示範正確的言論和手法,來顯示基督教如何偉大,我寧願他們多把精力放在這些問題上,善用他們的智慧。
(現在基督教人文學會的討論區已全面公開,非會員可以觀看,登記發言的手續亦簡化了。各位讀者若想回應,不妨考慮在那裡留言。謝謝!)
0.000000
0.000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