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會評論的寫作與閱讀
張國棟
美國天主教戴頓大學哲學系講師
博客網址:http://hkepistemologist.wordpress.com/
(本文刊於香港《時代論壇》週報。這裡的版本來自我的 MS Word 版本,某些格式未必相同。這版本亦包括了一些增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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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喜見不少信徒──包括牧者和教授──在不同教報、媒體、博客和面書對教會抒發己見,且題目廣泛,如「教會為甚麼只關心性道德而少理會社會公義?」、「充斥著消費文化的教會要悔改!」、「教會太喜歡計算和操控!」、「為甚麼今天的教會崇尚明星名人多於高舉基督?」等等。但究竟所指的「教會」是甚麼呢?而教會出了的「問題」又是甚麼?這兩個提問並不是挑剔,而是嘗試找出如何具體落實各項關注。
一,那個有問題的「教會」是甚麼?
眾所週知,基督新教──尤其二十世紀發展出的新福音派──並沒有中央權力核心,傳來大中華的基督教也差不多。那麼,可怎樣講「教會」問責?究竟「教會」可以怎樣對社會表達立場?「教會」可以怎樣悔改?某一小撮信徒可以採取甚麼行動來代表「教會」?若那一小撮信徒出了軌,卻代表了「教會」,其他「教會」可怎麼辦?這些反問並無意暗示沒可能找到答案,而是,回答了這些問題後,那些對「教會」的評論才能發展出具體意見,屆時可能我們會發現,更需要討論的事比那些洋洋灑灑的控訴來得複雜和沉悶。
有一種手法是先抽象地描述港式華人教會文化,然後評論。有時候這是行得通的(在這廿年裡我也做過不少),但卻容易以偏蓋全。無疑,現實裡的確存在著一種港式華人教會文化,這文化橫跨了很多以香港人為主的華人堂會,這些堂會不單是指香港本土裡的,還包括海外的。我在香港和北美多間堂會裡觀察到好些共通點。(觀察有限,我不會輕易說以大陸人或台灣人為主的堂會,或其他地區的堂會,雖然透過某些文字我相信它們有不少相似之處。)但要認真寫下來還是不容易。原則上我不反對論者寫幾百字來對之定性,然後作出評論,但我會提醒自己和各位讀者,在寫作或閱讀那類文字時要十分謹慎,因為這類定性的描述若要恰當,必須牽涉長期多方觀察、和歷史以及文化分析的努力,殊不容易。
這並不是故弄玄虛或陳義過高。試想,當論者一竹竿地批評「教會」出錯,那些活在不符合這描述的堂會裡的信徒會有甚麼反應?他們可能會覺得論者見識淺薄或不公平。我無意把這類信徒說成頑固的人,有可能是,即或他們想聽聽究竟可怎樣改善教會,他們卻發現這類描述流於籠統和獨斷。打個譬喻說,如果有人一竹竿地貶低香港人,斥之為急功近利,身為香港人的讀者會否想反駁說「香港人不是鐵板一塊」?還會有興趣聽下去嗎?(順帶一提,公平點,這類人也不應把其他人或群體視作鐵板一塊。)
二,教會出了甚麼「問題」?
當我說論者的描述流於籠統,並無意暗示他們的評論也過於膚淺或低層次。相反,現在人們讀書多了,論者中又不乏學者和教授,他們皆能口若源河,要麼旁徵博引,要麼越鑽越深,東拉西扯各哲學大師、西方福音派權威、前衛作者、神學論著、文化理論、社運思想等等,寫出一些令信徒讀者汗顏和目瞪口呆的普及短文。但讀者之所以汗顏,恐怕有時並不是明白到文章寫得太精煉,擲地有聲,而是他們無能力消化,單被學術外表嚇壞,加上文中的激昂陳詞和宗教感召力,便盛讚那是好文章。
在讚譽聲中存而未決的問題可會是:究竟那些文章有多準確地指出現今流行於港式華人教會的弊端?那些弊端究竟是甚麼?人人都想替教會診病,但會否判錯症?診症者(論者)能力如何?例如,他們的閱歷有多廣闊,見識過多少不同類型的教會,以致文中聲稱為普遍的現象並無以偏蓋全?他們思想有多兼容並蓄,以致不會視野狹隘、鑽了牛角尖?他們在研製出那些評論和描述的漫長過程中,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避免自己流於主觀臆測?例如他們有沒有躲了在同聲同氣的人群裡相濡以沬?這些並不是鑽研某學說就能避免的,甚至與那學說本身有多高超無關。
有些篤信某類社運議程或某種觀點的論者除了評論教會,也會批評某種叫做「學者」的人,謔稱他們只懂活在象牙塔裡作玄空猜想(armchair reflection),沒有了解現實社會文化裡的教會處境;然後他們自己提出很多高言大智。但諷刺的是,那些論者本人卻沒有重視過現實觀察。論到現實觀察,社會科學強調實證(empirical studies),大凡社群現象皆可找事實來印證,以致解釋和描述社群現象的假說得以鑑定和成立。這是很自然和慣常的學術研究手法,絕大部份活在象牙塔的學者都懂得這些,因此說話審慎。但偏偏那些論者卻不多理會這類繁瑣研究,只憑自己的(孤寡?)見聞和玄想大放厥詞,拈來一、兩個學說或陰謀論堆砌一番,便聲稱對「教會」有一個最切中要害的分析,並取笑其他觀點。(無意說他們立心不良,但人人都有自己的盲點,我們還是不要太樂觀。)
我們可用以下三條問題和溫氏圖來總結這兩節:
- 論者筆下的教會是甚麼?這描述公允嗎?(A和B有多重疊?)
- 教會有出現論者筆下的問題嗎?這診斷公允嗎?(A和C有多重疊?)
- 論者筆下的教會真有出現他所指的問題嗎?(B和C有多重疊?這通常都是不用問的,只有極拙劣的論者才會連自己想主張的論點也建構不到,內部地言不成理。但有時可真要問這問題的!)
三,讀者群的素質
以上提出的反省並不單單為要勸勉論者,也為要鼓勵讀者多採取審慎態度和進行自我檢討。現在教會裡讀書的人多了,不少人都懂得一些基本神學術語。一般來說,他們不屑膚淺的文字,也常認為普羅大眾信徒和教牧太幼稚,他們會推許一種「大家要多讀書,以理服人,尋求神學啟發」的精神文明價值。如此,他們喜歡趨慕某些論者(這些論者可能是學者、多發表意見的牧者或流行作者)。但究竟有多少讀者認真省察過某言論是否字字鏗鏘、擲地有聲?那些可以把事情說得天花亂墜的論者之所以有市場,是否因為這些讀者在論者的文字裡猛然發現,原來看似簡單的現象背後牽涉了二千多年來的思想變幻,不管論者有沒有誇大失實,他們頓時感到平淡淺狹的人生變得精彩遼闊,自覺可以高人一等地笑談歷史思潮變幻?並且,以一個非學界人士的身分,能夠與某些論者一起嘲笑學界裡充滿著笨蛋和出於不信惡心的謬論,豈不快哉?如此,不要太過怪責論者,情況可能是,有怎樣的讀者群,就會有怎樣的論者。
以我在面書所見,人們很愛瘋傳「好」文章,讚不絕口,但卻似有出現上述毛病。這類朋友不妨反思,當我們感到某文章一針見血,要擊節讚賞時,究竟是因為我們很明白文章的內容,參考了不同意見後仍然同意論者的診斷,抑或只是自己有某些情感死穴被挑動,加上朋輩裡的人對論者有點崇拜,所以瘋傳出去?在面書這類社交網站大行其道的年代,相信大家都會很容易明白瘋傳代表不了甚麼,但卻可以形成潮流。(我談面書,主要是因為那裡有很多活動在進行中,但其實香港教會裡也有一些機構自辦媒體,關上門自說自話,那裡的言論和追捧心態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四,正面提議和關注
上文比較多質疑,以下我提出具建設性的提議。
- 儘量具體的原則:
或許我們不宜籠統地輕言「教會」,彷彿那是一個穩定和具有統一意識的主體,且有問責制度。空泛地講教會猶如對著空氣罵人,沒有甚麼果效。比較有效指出問題的方式是要說得具體點。若是與某機構某人物有關的,就直接說是跟那機構那人物有關。但具體討論是有代價的。所謂心胸寬宏的權力人士中,並非人人都容得下別人的誠意評論。(別人空泛地說「教會」有問題,他們倒會歡迎,主動走來拍膊頭說大家都是開明之士,有空可相約出來飲茶!)
這原則另一個涵義是,關注具體事件,很多時並不用祭出高深學說,彷彿暗示別人的錯全是因為他們思想水平太低層次。其實很多具體事件的錯誤顯而易見,根本毋須要先把讀者扯進幾百幾千年的歷史文化思潮洪流。
(順帶一提,這個儘量具體的原則不單適用於跨堂會的「教會」現象,也適用於堂會內部協商。在堂會內,為免尷尬,人們更不願意指名道姓,結果不斷製造和幻想出大量「那些初信者」、「那些會被絆倒的軟弱肢體」等等,說要保護他們云云,令很多商議膠著不前。類似情況我見識過不少,很多時我會問:「究竟您所指的是誰?可否跟他們面談,嘗試排解自他們的憂慮?」追問之下,有時可會發現,真正不贊成的並不是「那些初信者」,而是提出的人。)
- 重視事實的原則:
很多評論都有事實成份,如此我們就要提問,究竟那些聲稱為事實的,是否皆屬實?以批評教會過於擁抱消費主義為例,除了要具體說明甚麼是消費主義、追求物質到甚麼地步才算是不恰當之外,我們可要問,論者所指的那類消費主義是否真的流行在很多堂會中?現在有些論者的手法是硬把自己的角度塞進讀者腦袋,要求讀者用這角度去看世界。這手法跟鼓勵讀者看出這世界的確可以用某度來分析,並且發現那會得出有效的結果,是截然不同的進路,不宜混淆。[後補:另一上佳例子是教內某些人聲稱社會進入了文化戰爭的年代,教會要參與這戰爭,但究竟社會是否真的有出現文化戰爭?]這裡的分別就是所謂適應指向(direction of fit )的問題──前者要世界現實適應自己所想的,適應不來的世界現實部份就砍掉,視而不見,後者是要自己所想的適應這世界現實,遷就不成的想法就要放棄。
- 保留假設性的原則:
或有人會不滿上述兩點,認為陳義過高。我有第三個原則來作平衡--保留假設性。誠然,我們不可能事事均有很多證據才能討論,但我們可以說得小心一點,多用「假如……那麼……」、「就我所見,似乎這現象頗為常見……」、「如果上一段的故事也是你經常遇到的……」、「有則改之,無則加勉」、「據某某說,這是北美福音派流行現象,或許香港教會也可借鏡……」等文字。這些保留假設性的寫作風格無疑會令文章褪色,論者寫作時罵得不夠痛快,讀者閱讀時亦感到不夠刺激。然而,如果大家重視的是分析教會真實現象、提出關注、以及建構有效的改善建議,這手法應該是有少許參考價值的。
這原則另一涵義是,言論的嚴謹程度要跟言論的影響力成正比例。若您是教內德高望重的人(不管您配不配得),您的言論會有很多信徒信以為真,也會廣泛轉載,甚至有可能影響信眾錯誤運用數百萬的資源(像那些鼓勵信眾捐出大量金錢探索方舟的呼籲)。那麼,檢查自己論證有效性的責任和檢查資料真實性的責任,毫無疑問地就相應地大很多了。
- 建構知識的原則:
今天網上有大量資訊,到處有機構辦報,寫了幾本流行讀物或主領過講座的論者到處發表他們的偉論,並且各執己見,不屑理會別人的批評,甚至,有些比較熟悉媒體運作的人會利用媒體特性來倍增其影響力(例如,面書那個「不宜在別人版面提出負面批評」的不成文規範會令不利意見消失;動輒要脅控告別人侵權地引用自己網站的資料,令別人難以具體指出所要批評的是甚麼)。結果,眾說紛紜,輿論消音,人們捨棄講道理而追求人多勢眾,總之可以不斷瘋傳便是了。如此,我們要留意論者處理資料和做學問的能力、操守、品格以及信譽,並要確認同行鑑別和推許的重要性。談到這裡,我們不難發現,可靠的知識生產、鑑別和傳承,需要很多人才去建構,也需要一個穩定和龐大的背景文化結構。簡言之,獲得知識和高見是要付出昂貴代價的。
我們不用否認總會有人懷才不遇,也不用否定盲拳可以打死老師傅,所謂專家霸權亦可能存在,專家也會出錯,但把特例視作通則,一舉推翻所有知識建構,斥之為霸權,繼而高舉自己土法煉鋼而成的偉論,未經別人意見雕琢就在自己地盤大肆發佈,言之鑿鑿,卻是愚不可及。一方面,那些偉論的質素十分成疑問,另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您今天可以用這些理由排斥您不喜歡的思想,他朝別人也會用同一理由把您的偉論丟進垃圾筒──最後大家只會以互相打倒為目的,並且訴諸群眾勢力而不是道理。這對建設教會完全沒有幫助,並且嚴重浪費人才。
(有些人對「建構」和「知識」甚有介心,但這裡只取其稀薄的廣義:即使這些不屑主流知識建構的人也會聲稱自己對某些事情和理論的看法才是最恰當的,甚至他們會帶著評審眼光說其他嘗試效法他們的人是否掌握得好。那即是說他們也會期望他們的意見──知識──得到恰當的理解、鑑賞和傳承。因此,他們藉著推翻知識建構來替自己論點建立優勢,日後也會如此被人丟棄。)
這原則是後設的,其精神承托著之前三個原則。若沒有這原則,人們可會質詢:為甚麼說話要那麼謹慎?隨心所欲地分享,何罪之有?……誠然,人們有言論自由,這裡並沒有甚麼過犯可言。只不過,假如論者皆共同認為他們想藉著輿論建設教會,幫助信徒明辨是非,他們應該會認同這些原則背後的精神價值。可惜的是,這原則很難落實,其背後精神已漸失落。現在,當教會內出現爭議性課題,人們並不覺得要在某個平台公開對話,只會各據山頭,不屑理睬別人在別處說了甚麼。隨著自行發表偉論的渠道多了,信徒群體變得更部落化,整個局面就更可悲。
五,結語
就我膚淺見聞,很多對教會的評論皆過份空泛,難分優劣的高言大智橫飛滿天,閱讀那些評論會令人亢奮一番,但靜下來後卻感到騷不著癢處,同時,教內言論的數量不斷膨脹,人人自成一角,言論質素亳無鑑別保證,徒有大量噪音,缺乏踏實對話。有鑑於此,我提出儘量具體、重視事實、保留假設性、以及建構知識四項原則,希望能替論者和讀者指出一個比較有建設性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