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人誤解你福音派,又如何?

日前,一位美國保守福音派學界朋友批評世俗傳媒不懂福音派,政論分析不準。誠然,很多保守美國信徒喜歡帶蔑視地說,非信徒或甚至沒有那麼保守的信徒經常誤解他們,這尤其流行於大家分歧較多的社會文化政治議題。這也不只在美國社會裡出現,過去幾年間在香港裡有梁文道、李怡、練乙錚等撰文談過基督教,他們很多時在教內多被批評為不懂基督教。

我對這種態度是不以為然的。好的,就當別人真的弄錯了一點,但那又如何?在本文,我會解釋我這個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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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甚麼總會出現誤解?

別人有誤解,其實不意外,因為基督教有二千多年歷史,保守信徒要訴諸這個那個教父或神學論述(雖然那些論述與今天的保守福音派思想亦不盡相同),一定找得到,而別人亦很可能沒有讀過,沒有為意過。更重要的是,當今保守福音派有一個本應是要感到尷尬的特色,那就是人家好端端已發展了良好的制度或思想,他們卻偏偏不要,堅持自己閉門造車。(我曾撰文討論過學界裡這種藩籬,例如自設大量小型宗教學術機構。)那麼,論到任何範疇的事情,他們都要讀自己人寫的書,鑽研自己人弄出來的論述;又由於在美國他們人數不少,文字累積越來越多,足以讓他們在自己的教會世界裡互相糾纏幾十年,做個博士研究再終生鑽研下去也可以。例如,在Google 裡你可以輕易找到大量以魯益師為題的博士論文研究。又或者,任何最簡單不過的道理,保守福音派總是愛找個他們認可的神學家(巴特?莫特曼?等等)來背書,彷彿找不到的話,那個簡單的道理便不再簡單,無法接受。這樣,又可以寫幾本書的了。

如此,人家不能通曉這群人所謂的最正宗的福音派政治/文化/社會/倫理論述,或無法根苗正紅地引用某某著名神學家,實在正常不過!(也不要忘記福音派中間有極多爭議,有時根本沒有正宗可言。)就算有人曾經熱心於福音派,活了廿多年(由少年到大學畢業後發展自己專業的頭幾年),一旦受夠了,想進入更大的文化世界裡,他就會沒時間追看福音派自己製造出來的大量論述。誠然,在美國所謂世俗媒體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裡,是有基督徒新聞分析員的,甚至有牧師或神學教授投稿。但他們中間不少人正是我剛才描述的「前福音派」信徒,於是由他們寫出來對福音派不太同情的東西,福音派人士又要不滿,總之就是批評整份報章都是世俗的、自由主義的、不懂福音派的。

但問題是,人家那個認知不足或誤解究竟有多嚴重,需要用這方式打發掉?會否有時候,人家的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但卻被一些信徒用「世俗傳媒又誤解我們」來迴避真正問題?例如 Franklin Graham 和 Jerry Falwell Jr. 的政治言論甚具爭議性,但每當有評論說那反映美國福音派有問題,某些信徒就會不高興,他們往往推說福音派又被誤解,被一竹竿打一船人。然而,正視一下自己福音派內部的矛盾會否是一個更恰當的回應?誠然,在我觀察裡,就連老牌福音派喉舌報《今日基督教》也不敢跟這些群體及其言論劃清界線,甚至欲拒還迎。這反映出福音派信徒的自我身分認同及建構,確實受到威脅,人家即使沒有 100% 精準地指出來,也絕對沒有無的放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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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又認識多少別人的思想?

持平點說,保守福音派信徒又有多少人學習過自己圈子以外的思想?有些宗教文化思想(例如佛學、伊斯蘭教等)博大精深,流派眾多,窮一生也研究不完。但在教內究竟有多少人(包括學者和評論人)理會?倒是有不少人自以為可以用一、二千字的篇幅或一個課堂的時間來充份交代。就連今天所謂世俗社會普遍接受或討論的倫理思想如效益主義和義務論等,我們也可以鑽得仔細點,然後發現人們多有誤解(例如論者愛批評效益主義要求人們無休止地計算,我曾撰文指出這是誤解)。如果在這裡有信徒讀者認為不需要每次都要把門檻推得那麼高,他不妨反問自己,在上一節我描述的情況裡,他會認為應該把門檻推得那麼高,然後批評世俗傳媒又誤解福音派嗎?

再進一步,我們要問,當一個認真的福音派信徒要那麼致力研讀自己福音圈子裡的論述,我們豈不有理由相信,他並沒有足夠時間認識和暸解世俗社會的精神和思想?讀者不妨撫心自問,在一些倫理或做人處世的事情上,除了努力嘗試在一大堆聖經經文裡疏理出原則來,自己還懂得用其他方式來思考和分析嗎?以我所見,今天很多教會的「教導」已經「成功」地令大量信徒只懂前者(或以為自己懂前者),對後者卻一無所知,也當然絕不會欣賞後者。

三,結語

我不想糾纏於誰對誰有更多誤解,或誰更應該多點認識別人,因為要花大量篇幅,亦不容易說服很多人。那麼,只好老套一點,各打五十大板,鼓勵大家多點互相尊重,嘗試互相認識。一味表達不滿或取笑別人誤解自己,而不反思更關鍵的尊重、持平和對話的問題,並不是一個值得建議的態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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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順便一提,談到批評別人聖經知識或神學知識不足,在教內也要論資排輩,普通信徒被導師批評弄錯了,導師被牧師批評弄錯了,牧師被神學院教授批評弄錯了。但這往往會變成一種自義和捉錯用神的行為現象。

[2] 這一點也適用在很多別的事上。例如近月教內的善樂堂爭議和突破處理性侵的手法備受批評,某方總是一味推說別人誤解他們,但卻絕少主動尋求溝通。另外,近日我錄製的三集「道德相對主義」節目也正正談到思想立場分歧下應該學習多點對話,多點了解別人的想法,而不是一味批評別人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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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有宗教勒索的嗎?

今天在臉書上學習到哲學新知。友人傳閱一篇賴天恆著的〈你今天被道德勒索了嗎?〉一文(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6685/2627912),該文介紹Simon Keller 教授在 2016 年於哲學期刊發表的關於道德勒索的論文。可能因為今年曾經受過情緒勒索,我對這課題甚有興趣,喜見原來已有哲學人發表相關哲學論述。在本文,我嘗試按賴文的內容,狗尾續貂談宗教勒索,也回應臉書朋友一些相關發問。(稍後才有空讀 Keller 的原文,希望 Keller 在原文裡沒有談過宗教勒索。)

一,宗教勒索的定義

按賴文所說,勒索結構是這樣:「改變一些情境,使得妳如果不做我要妳做的事情,妳就得承擔妳所不願意接受的後果。妳不願意承擔那些後果,因此必須屈服於我的意志。」在文章別處又說,「道德勒索的最大問題,在於藉由改變道德情境,不正義地分配了道德義務。」因此,宗教勒索會是:

「改變一些情境,使得妳如果不做我要妳做的事情,妳就得承擔妳所不願意接受的宗教後果。妳不願意承擔那些後果,因此必須屈服於我那不正義的意志,令妳負上更多宗教責任。」(香港某些信徒動輒強調「宗教」與「信仰」不相同,但本文不會作出這區別。)

在這個勒索的定義下,可會有宗教勒索嗎?我認為是有的,還可分廣義和狹義兩類,因為廣義地理解,宗教價值必然包括道德價值和人際關係(這包括了情緒)的價值,狹義的宗教價值卻不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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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廣義宗教勒索

廣義地說,宗教價值關乎所有道德和人際關係,又或者,很多信徒實踐道德價值時的動機是十分宗教性的,所以任何情緒勒索也同時是宗教勒索,任何道德勒索也同時是宗教勒索。在這廣義理解下,稱某一勒索為宗教勒索,並不因為相關價值只會是信徒才關心,而是因為相關價值在宗教裡也是重要的,或以宗教為實踐動機,並且該事件是在宗教場境裡發生的。例如「假若你不承擔這事奉崗位,多年看著你成長的牧師和導師會對你很失望!」是情緒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把孤兒留在教堂門口,逼使教會以其資源接手照顧(或分配別處)」會是道德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相似的一個假想例子是,一大群無家者來到某教堂,要求住宿和食物,假設原來是當地社區把無家者引導至那教堂後便甚麼都不願作,只等那教堂接收那些無家者。這就構成了道德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

同樣地,「基督教機構在一些事工進行期間,長期欠薪,同工為免事工受影響,被逼變成義工地做下去」,會是道德勒索,也是廣義宗教勒索。說到機構,香港某基督教機構經常推出極大型的事工項目,例如搞電視台或組探險隊,他們呼籲信徒捐錢支持時,總會說一切都是為了傳福音,然而,相信不少有捐錢的信徒心裡想著的還有另一個原因:不願看到他們那些極度破費的事工倒閉,有辱主名,因此唯有支持下去。這極有道德勒索之嫌,也有廣義宗教勒索之嫌。同類與捐錢有關的,是教會高層一意孤行要擴堂,要求信徒承擔巨大財務壓力。

又例如,假設某教會在創辦初期,牧師願意不支薪水地義務工作,過了幾年後會眾其實有財力支持牧師,但卻遲遲不這樣做,牧師為了不影響教會發展,唯有繼續這樣義務地做下去。又或者,假設某教會有一位全職傳道人,教會發展迅速,需要有更多牧者,但教會不想花錢,結果傳道人一個人做三個人的工作,變相被剝削。這極有道德勒索之嫌,也有廣義宗教勒索之嫌。

最後,信仰百川作者 Sunny Leung 曾撰文詳談「上帝的情緒勒索」(http://faith100.org/zPhCL),舉出很多教會生活上的例子,讀者不妨參考。在本文的用語裡,我們可稱那些為情緒勒索,但也同時是廣義宗教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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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狹義宗教勒索

狹義地看宗教價值,則會是一些幾乎與情緒和道德無關的價值,但在宗教觀裡卻極其重要,因此只會信徒才會關心。例如教會聲譽或宣教成敗等價值。例如今年十月天主教承認中國政府選立的主教,很多評論員就認為,如果教宗不從,教宗便要面對他很不想見到的局面--「中國的天主教群體分為兩個」(這大概正是他官方的理由),因此教宗自覺必須屈服於中國的意志(他當然口裡不會承認是屈從)。又例如,在電影《沉默》裡日本政府以殺害日本平信徒的手段,逼使歐洲來的天主教宣教士公開放棄天主教信仰。

四,網友問題

有網友問,「如何區分勒索與神的警告?」誠然,在基督教內,如果某行動被定性為上帝的要求,或警告,不論喜歡與否,信徒必然會覺得要作出那行動。但這裡談的宗教勒索,不論廣義或狹義,都是有「人」改變一些情境,令信徒或教會不得不服從那人的意志,構成不公義。因此,問題就變成那個「人」能否施展渾身解數令信眾覺得他對情境的設定等同了上帝對情境的設定。有時候那人是成功的,例如我上面提到的機構呼籲捐錢例子,真的有很多香港信徒長年捐錢支持。

另一問題是,「勒索與 sins of omission 有甚麼分別?」宗教勒索錯誤的地方是有人改變了情境,逼使信徒基於宗教良心不安而做一些你想他們做的事,因此應該與 omission 不盡相同。然而,如果我們在定義上放寬一點,的確有可能出現 sins of omission 的。在第二節我提到一個類似歐洲難民問題的假想例子,我們可以修改如下:「一大群無家者來到某教堂,要求住宿和食物,那個聚集並不是當地社區促成的,但社區的人發現後亦不願作任何事來幫忙,只等那教堂接收那些無家者。」在這個案裡那社區的人就犯了 sins of omiss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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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語

本文只是讀到道德勒索這概念後的零碎後續思考,主要討論宗教勒索會是怎樣的。至於怎樣面對,可能讀者要回看 Keller 教授的討論了。

知性德性--略論教內爭吵

徇眾要求,我把一個簡短的臉書 status 分享貼出來,由於還有其他事要作,恕不作太多增補了。明白的就明白,不明白的可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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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 (Aristotle) 認為德性是過多或過少之間的中道,大家常聽的是道德上的德性 (moral virtues ) ,例如節制,但德性也有知性思考的類別,即所謂知性上的德性 (intellectual virtues) 。舉個例子就會明白。過份輕信別人固然不智,但偏執己見也同樣不智,在過多信任與過少信任之間的中庸之道,才是德性,叫做思想開明。又例如,命題 P 是命題 Q 的證據,但那不是涵衍關係,即P makes Q more likely to be true, but not always true。正確思考態度是分析那支持度有多少,不應該因為確定命題 P為真後,便盲目地認為命題 Q 必然真實,無可置疑,或堅持證據仍然太少,絕對不予考慮。在亞奎那 (Aquinas) 的努力下,天主教道德哲學跟隨了亞里士多德這思路,強調做人必須要有注重真與善的實踐智慧 (practical wisdom) ,必須要辨識那個中庸之道。基督新教徒對此並不重視,殊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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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教會裡的光怪陸離事件,我覺得皆可以用這進路來分析。我多次說過人們經常濫用「先撩者賤」,這可視為缺乏知性德性的問題(也會有道德德性問題,見下段)。甲得罪乙,乙有理由不滿和反擊。但我們經常觀察到的是,乙用不成比例的方式和力度來反擊,或堆砌不成比例的罪名來報復。這猶如小孩甲摑了小孩乙一巴掌後,乙竟然走進家裡拿爸爸的手槍出來射殺甲!「先撩者賤」或「我是可憐受害人」可以是真的命題,但這理由支持到多少下一步的判斷和行動呢?認真思考下,你會發現很多時是無法支持那判斷和行動的,但人們早就拒絕思考得這麼遠。

 

試問,財務不善和牧養不妥貼之類的罪,為何會嚴重到可以動用「逐出教會,不得崇拜」的懲罰?拿著幾塊木頭,連最想證明方舟的七日創造論「科學家」也不樂觀,怎可以急急聲稱已經有99.9%機會率找到了挪亞方舟?一、兩篇短文裡的錯誤,犯得著用幾萬字來反駁嗎?假設基督教理應反同,但推動這議程的手法必然要是美國宗右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嗎?稍有幾次言論表示不想太鮮明地與建制對著幹,為甚麼可以立刻被炒作為「投共」?正如一位網友提到,聖經裡「以眼還眼」的教導本來就是說,傷了別人的眼,頂多只還眼,不能追討更多,這才是公義;但我們在眾多「先撩者賤」事例裡觀察到的,倒是「以命還眼」。(這裡還有一個人們不想面對的現實:有時候問題不是反擊一方缺乏知性上的德性,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機剷除異己。)

 

說回中庸之道和智慧,在以上每一事例裡,人們如何合理化自己的判斷和行動呢?必然是聲稱對方犯了錯,理應受批評或受罰;但他們永遠避而不談的,是那個錯有多嚴重,自己的反擊行動又是否相應地輕重得宜。這正正就是沒智慧的表現。觀乎那些事例,我們不禁要懷疑,今天香港教會最缺乏的,未必是神學或聖經的知識,而是這種審人度事的智慧。不要忘記,我上面列舉的每一例子裡均牽涉博士人物,在神學院任教的也大有人在。但擁有博士學位又如何?缺乏了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博士地位只會令人有更強大的演說能力和號召力,對別人作出更不成比例的反擊,釀成更大的笑話或慘劇。這就像美國警察射殺行為可疑的黑人那般,他們總可以說自己有理由,因為對方態度惡劣,因為對方反抗,因為對方手持類似武器的東西……,只要令警員主觀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們便有充足的法理依據開槍射殺對方。你擁有越高的法律學位,你越會覺得警方有理。然而,我們現在都知道那個法理依據思考是有缺憾的,因為會令警察忽視了自己的種族定性 (racial profiling),也令他們不嘗試思考有甚麼令事情降溫的步驟(deescalation steps)可以依循。如果各位不想每次教內發生爭執時出現不成比例的反擊,不想見到人們動輒要「射殺」對手,置人於死地,或許要開始思考怎樣做一個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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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信任我嗎?──教會圈子裡的信任評級現象

昨天有一個聯署到處刊登了,我也有份支持的,那聯署要求突破機構跟進性騷擾事件及道歉。過程中卻出現了一個小插曲,那就是教會圈內一位廣為人知的姓任的人士,經常被直接或間接地問及,事件中被指有性侵的人,會否就是他嗎?他和朋友們只能一笑置之,有些人說,認識他的人當然知道不會是他。觀察到這小插曲後,令我想提筆討論一些廣泛的現象。當然,本文旨趣並非就著這樣的小事無痛呻吟,本文寫作動機是期望讀者能舉一反三,應用了很多其他事件上。

一,信任評級的現象

不論是在某一堂會裡的教牧長執之間,抑或是跨堂會的基督教圈子裡,人們交談的一個主要內容性質,是對其他人進行信任評級。各位撫心自問,在過去兩星期內,如果你曾經跟這些圈子裡的人談及教內事件(例如善樂堂、性騷擾、政治河蟹等),是否總有提到此人那人平日為人如何,因此你不相信他今天會做出這樣的事,又或者是談論某某人其實不是其他人想像中的那麼無私愛主的,他曾做過這事那事云云。這些講法在性質上的相同之處是,(一)對別人的人格或性格進行評級,(二)由此推論他不會做錯某些事,或解釋他為甚麼會做錯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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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這些話的,主要不是那些不知內情的旁觀者花生友,而是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人微言輕的我也經常聽這些話。在善樂堂事件開始之初,已有人在電話裡告訴我,誰信任得過,由那人說是可信任的另一人又是信任得過的,所以來自那朋友的朋友的某個故事版本才是最正確云云。又例如,我知道至少有一位神學院教授很愛在臉書私訊等私人渠道跟別人口沒摭攔地指罵教內人事,內容性質主要又是進行信任評級。由於這些交談多是私下進行的,是在「信得過」的小圈子裡的耳語,即使是這些小圈子裡的人也無法了解有多普遍,並且人們會趁機否認言責。然而,不難想像,這是教內十分普遍的處事方式。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各有本身要關注的工作、堂會或機構,並不是通天曉,他們若要關心其他人事,最終總要四出打聽「收料」,但「收料」過程卻又免不了做價值判斷,而判斷的基礎往往就是自己的消息來源有沒有順便對某些人的信任作出評級。這就是我想談的現象,我對此感到十分憂慮。

二,耳語可靠嗎?

第一個憂慮是,信任評級在任何圈子裡都是難免的,然而,這些耳語中的信任評級究竟有多認真和可靠?各位可有想過,在耳語「遊戲」裡進行的信任評級,並沒有任何核對機制作出平衡。因為你有兩、三位朋友說某某其實不是別人口中那裡大公無私,我就要信任你信任的那些朋友,然後我要開始對某某的觀感減分,最終可能導致我日後不請他來主領我機構搞的講座?又或是相反的,在這些耳語評級裡,我對另一人越來越有好感,因此日後特別給他多些機會,甚至當他或他的組織出事時,我會公開發表文章維護。這些處事手法對人家公平嗎?對整個信徒群體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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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已有機制面對這類問題,那就是在社會裡設立和肯定傳媒的機制和⻆色,也有大大小小的法例要求一個人或機構有一定的透明度及公共問責性,例如新聞專業人員會對一些風頭人物進行調查和專訪,媒體有平台給人們表達意見和對質,選舉時會在傳媒裡搞公開辯論,誹謗是會被人告的,註冊團體要有財政報告等等。然而,這些機制在教內幾乎可說是不存在的,即使有設立過,也沒有人重視它們。最後,大家唯有繼續玩那個原始和危險的耳語遊戲。

三,保留多點懷疑也是合理的

第二個憂慮是,宗教醜聞和政治河蟹的消息經常出現,它們對教會的破壞是不可小看的。當你想起近年無數的海外或本地的性侵醜聞,甚至還包括神學教授以神學之名性侵女信徒,即使今天在你熟識的圈子裡人人都說甲是好人,你仍然會對甲有一絲猶疑。說不定明天就會爆出甲的性侵醜聞呢!教會內的互信直接和普遍的受到質疑及破壞,是很不幸的,但卻又十分真實。今時今日如果你對教內領袖還不懂保留一絲猶疑,卻一頭栽進去要做堅定的「粉絲」,大家倒要擔心你會受到心靈傷害(甚至還有性侵傷害或財物損失)。

當教會的形像如此受到破壞,我實在不知道教會還有甚麼生存和發展的可能性。但那不是本文旨趣,留待別人思考好了。說回文首那小插曲的事件,我不覺得人們提問犯事人會否是某某時,背後帶有甚麼不敬或不合理之處(無意暗示那人或他的朋友這樣想)。或許這裡真正的關鍵問題是,神職人員和教會事奉人員的光環早就失掉了,明智的做法是對任何人皆保留一絲猶疑。而且,當信徒群體不再是一百幾十的「大家庭」時,我們誠然無法對每一個人都有深入的認識,加上今天社交網絡之便利,讓我們以為結交了很多朋友,「跌眼鏡」和驚訝的情況可說是必然會發生的。

四,性格研究的啟迪

第三個憂慮是,過去幾十年對性格作出研究的心理學者均告訴我們,不宜假設一個人在任何圈子和場合裡均會有屬於某一性格的相同行為表現。例如,某人在學校或公司裡很害羞,但原來在教會裡卻不害羞,因此,不能概括地說「那人是很害羞的」。(有關這點,請參考我在 2014 年發表過的介紹相關思想的文章,http://wp.me/pSl37-Xd。)因此,當你告訴我,你的朋友甲基於五年觀察對乙有某些看法時,我不須質疑甲講錯了或撒謊,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甲忠實地講出他的經歷和感受,明智的人還是不應該因此對乙的性格作出概括性的定論。

若要對一個人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作出評論,我們需要搜集更大量的資料,然後作出科學化的分析,並且特別要留意不同圈子和場合對當事人的行為的影響。這樣才能得出一個比較公允的定論。不消說,今天在教內幾乎沒有人會這樣做,大家多數都是憑著幾個人憶述幾件軼事,便對別人的品格作出概括性的評價,而且幾乎當了是權威評級,無人可以上訴。

五,結語

俗語有云,「謠言止於智者」,這在今天尤具啟發性。耳語裡進行的信任評級恐怕是無法避免的,但整個信徒群體其實可以和應該設立一些機制來改善處境,大家亦可以和應該多認識如何正確地對別人作出性格評論。

學術失德──講座後感

今天在大學裡聽一個講座,內容令人光火。話說在 2013 年,美國印弟安納州公立大學 Purdue University 的校長 Mitch Daniels 是一名前共和黨州長,他口口聲聲說支持學術自由,但卻寫電郵表示十分流行的出自著名歷史教授 Howard Zinn 手筆的美國歷史書,不應該再用作高中和大學的課本,因為該書「每一頁」均有錯漏,建構出完全虛假美國歷史。電郵內容如下:

“This terrible anti-American academic has finally passed away. The obits and commentaries mentioned his book, ‘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is the ‘textbook of choice in high schools and colleges around the country.’ It is a truly execrable, anti-factual piece of disinformation that misstates American history on every page. Can someone assure me that it is not in use anywhere in Indiana? If it is, how do we get rid of it before more young people are force-fed a totally false version of our history?”

(相關報導,請參考Inside Higher Ed 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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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郵措詞猶如美國的醜陋政黨政治口吻,把事情說得十分極端。讀者不禁會心裡問,堂堂波士頓大學歷史教授,怎可能寫出一本每頁都有錯誤的課本呢?這太誇張了吧。原來該書從美國社會被歧視的群體(黑人、女人、窮人等)的角度看美國歷史,這在共和黨圈子並不受歡迎;另外,該書自 1980 年出版至今接近四十年,銷路一直上升(這資料是下文的 Detmer 教授提供的),不喜歡該書的人會感到受威脅。然而,原來這還未算是最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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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大學哲學系任教的教授 David Detmer 年輕時曾經在波士頓大學上過 Zinn 的歷史課,看到自己的校長攻擊昔日的老師,便想查明究竟。 Detmer 教授去信校長,對方振振有詞地聲稱有廿五位歷史學者同意他的觀點,給了他一個書目,當中不乏學術著作。Detmer 教授在好奇下,逐一追查那些參考書目究竟說過甚麼。他所發現的,堪稱為學界醜聞!原來那廿五個參考書目的作者,雖然部份是著名大學的歷史教授,但他們的強烈指控卻都是嚴重失實的。

例如普林斯頓大學的歷史系 Sean Wilentz 教授指摘 Zinn 的書醜化所有美國總統,但卻抬舉所有左派人士,連林肯總統釋放黑奴也沒有提及。“He had a very simplified view that everyone who was president was always a stinker and every left-winger was always great. That can’t be true…. Abraham Lincoln freed the slaves. You wouldn’t know that from Howard Zinn.” 然而, Zinn 的書全文已被人放了上網,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有提及林肯總統釋放黑奴。

另有一位批評者是 Rutgers University 的 David Greenberg 教授。他指摘 Zinn 只懂罵美國,卻絕口不罵蘇聯。按 Detmer 教授所說,這是昔日右派經常批評左派的講法。然而,同樣地,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在書中多處批評蘇聯如何草菅人命。

又有一位士丹福大學的 Sam Wineburg 教授指摘 Zinn 把不確定的講法當成肯定了的事實,拒絕用「可能」、「或者」、「也許」之類的字眼。然而,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類似字眼在 Zinn 的書中出現了百多遍。更過份的是, Wineburg 曾經引述Zinn 某席話,中間省略了一部份,而被省略的部份裡正正就有一個這樣的字眼。

為了公允, Detmer 教授花了兩年多時間細心追查那廿五份參考書目,發現那些全都不能當作為無心之失,倒似是虛構罪名,沒有核對過便無的放矢。留意,這不是說沒有其他學者曾合理地批評 Zinn 的歷史論述。學者間互有不同意見是平常事,但那廿五位批評者所作的卻不是那樣子,倒像是專業失德。結果 Detmer 教授寫了一本六百頁的書,其中有接近四百多頁記錄他這些追查的結果(由於指控嚴重,當然要把所有細節寫出來,並附引文),該書在今年九月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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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研究結果令人光火。學術界最重視的價值之一就是誠信,我們萬萬想不到,身居著名大學的學者竟然會無的放矢,彷彿忘記了讀過甚麼,便堆砌藉口來貶低那書。背後的動機大概是配合自己右派的論述吧。 Detmer 教授報告後,我發問:這是學界醜聞,請問有沒有跟期刊出版社對質?他說未有這樣做。我希望他很快就會聯絡相關學術出版社,因為即使作者不負責任,出版社為保清譽,也必須公開道歉,剔除那些論文或書籍。

這事帶給我們的憂慮是,我們固然知道「假新聞」在兩年前起成為美國政治的熱話,《經濟學人》雜誌說美國進入了「後真相世界」,尤以共和黨為主的政客故意撒謊來煽動民情,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學術界裡,在十分強調客觀史料查考的歷史學裡,原來早就有很多人被政黨思維影響,以學術失德的手法攻擊不合自己意識形態的學者。

另一個深刻感受是, Detmer 本是一位哲學教授,研究存在主義和現象學等思想,但卻花掉兩、三年時間,做一些其他學者和學術出版社學術失德下遺漏的事。如果有再多些人無的放矢,累得其他學者花費時間精神逐字逐頁核對,學術界要完蛋了。這也令我回想起,五年前有一位香港神學教授在辯護闡述自己的觀點時,提供了三個書目,就如 Detmer 教授,我當年出自好奇心翻查對方提供的書目,雖然只查了一篇,但卻發現該論文作者──神父一名──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死心不息下,我聯絡那神父問個清楚,對方說他並不支持那觀點。我把調查結果公開出來後,那位神學教授迄今一直沒有公開正視自己的錯誤(倒是有些人開始找碴攻擊我)。一些質素低的學者說不過對方時就會要求對方先讀這本那本書,否則拒絕談下去。但我通常都不理睬,因為很多時爭議中的問題並不需要牽涉那麼多文本,而且,沒能力把自己研究的東西講清楚,倒要質疑者先行對相關課題作出深入研究,是混淆了言責。正如我在本段起首所說,不同學者有不同領域,總不成別人要因為你的懶惰或失德,花費他的學術精神來收拾你的爛攤子。

政治,宗教和面子,人們強詞奪理背後的動機,往往離不開這三者。

如何在痛苦世界裡凡事謝恩?

筆名「猶推古」的傳道人在信仰百川發表一篇文章,聲稱他反對凡事謝恩,理由撮要如下(全文不長,讀者宜直接閱讀一遍):

「我只是不相信我所信的上帝,一方面會容許尼日利亞的恐怖分子屠殺幾千個基督徒村民而不出手,全球九萬多人殉道而不理會,卻會保守教會長老身體健康,執事子女順利考入港大,短宣隊能買到平價機票,絕症的師母變為身體健康,小堂會變成超級教會。

就算我有多失敗和不堪,我仍能單以認識主喜樂,得永生而感恩,視今世只是短暫的黑夜,我只留心我的燈是否在主人回來前有足夠的油,這才是我所信的信仰。 我不會凡事謝恩,因為我的眼目不在任何今世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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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此文引起一些信徒不滿,或至少是困惑,因為那像是不遵守聖經教導--帖撒羅尼迦前書五章18節說:「凡事謝恩,因為這是上帝在基督耶穌裡向你們所定的旨意。」然而,難道那些努力實踐「凡事謝恩」的信徒,心裡真的從沒感到不安的嗎?若有,即使是少許,那已值得進一步思考。

其實我頗同意猶推古所講的,當我們思考和正視苦罪難題所引發的種種理論困難,便會越發同情這想法。愚以為今天很多信徒根本地不理解或故意忽視世上更大的苦難,因此他們煞有介事地為自己個人獲益的事感恩,才顯得好像沒問題。事實是,當基督教的上帝對很多苦難裡的人沉默無聲,就如電影《沉默》所描述的,敏銳地留意世上各種苦難、但仍想相信上帝的人因此感到困惑,是順理成章的。追問上帝究竟想怎樣,是合理的,宗哲裡有很多這方面討論,但本文旨趣不在於此,而是回應猶推古有關謝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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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猶推古不同的是,我認為上段的主要立場跟「凡事謝恩」沒有矛盾,因我們可嘗試區分「公開地凡事謝恩」和「私人地凡事謝恩」。當一個人「僥倖」逃過患難,例如患癌多年但仍能奇蹟地自由生活,他即使想不通為甚麼上帝容許世上有那麼多苦難,他仍然有一個自然感受要向上帝感恩。相信大家都能明白理解這點。但他可以私下或在家庭裡與一些直接因此得益的人向上帝謝恩,毋須過份張揚,毋須公開謝恩。若要公開謝恩,只適宜在某些場合裡謝恩,因為(一)他們不應傷害其他因癌症喪失親人的人的感受,當小心不要像約伯三友以為有人多受苦是因為他多犯罪。(二)他們要正視世上有很多更大更恐怖的苦難,受那些苦的人正感到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在資料發達的今天,對此充耳不聞是難辭其咎的。(三)並且他們要關注「公開凡事謝恩」的舉動在信仰群體裡建構出來的論述會引發甚麼文化影響,傳道人或信徒知識分子理當對此有一定敏銳觸覺。這三個考慮,在私人地凡事謝恩的活動裡是幾乎不存在或不用考慮太多的。

換言之,「凡事謝恩」本身有其意義和規範性,這點不用否定,也不應該因為有些人藉此誤以為信耶穌是求利益而反對凡事謝恩本身的意義。但在公開處境裡凡事謝恩時,信徒應當遵守或注意的行為規範並非只有一個,還有以愛心對待其他人,傳道人或知識分子也有多點責任維護信仰的思想一致性等。既然這裡至少有兩、三個規範,而它們之間出現張力,便要找折衷方法,像上段所建議的。

堅持要「凡事公開謝恩」的信徒,或像猶推古那樣不想凡事謝恩的信徒,不妨把「凡事謝恩」區分為兩類,然後考慮兩類舉動背後的不同倫理處境。而當某些倫理處境牽涉多個規範時,則要有智慧地想出權衡之道。(有關在規範之間作出權衡,請參拙文。)


補充一:當然,研究聖經的人可以找找那些經文是否真的這樣解,另闢出路。我這裡要說明的只是,即使那真是正確解釋,我們也不乏理論出路。有些作者愛拾人牙慧地批評宗哲絕少理會聖經是否真是那樣解,其實不是忽視,而是有一個分工的考慮。宗哲或哲學本來就愛考慮各種理論建構的可能性,他們當然歡迎聖經學者或神學人提供多些可能性以作哲理思考,但那主要是聖經學者或神學人的工作。反之亦然,有些人在其解經過程裡沒有好好發揮各理論可能性的出路,結果建構出來的想法顯得太狹隘。

補充二:上月我也寫過一篇文章談苦難,在這裡

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看得多美國荷里活電影的朋友,一定懂得回答以下這問題:「自我感覺十分正直和充滿愛心的人物,究竟如何會最後狠心起來,把壞人殺死,或至少願意間接弄死他們?」答案很簡單,把那壞人的角色寫得再殘暴再缺乏人性一點,便會令觀眾覺得壞人的確抵死。若仍然有半點牽強,若要殺得痛快,便把壞人說成惡魔附體,或早已成為喪屍,談不上是一個人,那就絕對死有餘辜,可以快樂地槍殺「他」們,還要播放輕鬆愉快的背景音樂,像電子遊戲裡的廝殺場面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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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證過一個家庭衝突,某人甲為了剷除她敵視的乙,便不斷把乙描黑,起初本來只是批評乙可能有點貪心,但不久便把乙說成謊話連篇,完全不可信……接著暗示乙會打家劫舍,彷彿最應該被關在監倉內。這是滑坡謬論的完美示範。

回想歷史,若要剷除社會裡某類人(黑人、猶太人、無神論者、同性戀者、別異國族的人等),便要首先把他們描述成絕對的敗壞,無藥可救,禍害及後幾代人等等--幾乎就是他們喪失了做人的資格。這樣,大家便會樂意狠下毒手,並且動機是為了維護人類福祉,理由十分偉大。

不要以為自覺十分在意道德人格的信徒就不會跌入這種思維。相反,由於神聖與世俗的對立太鮮明,神明與惡魔南轅北轍,信徒的 DNA 早就有強烈傾向把事情二元化。例如認為信徒才有高尚道德,非信徒皆道德淪亡。又或者,要弄走別的教內人而自己不會被人覺得太殘忍,但卻能給自己道德光環,是有辦法的,那就是把對方說成異端或摧毀對方的道德人格。不要忘記,歷史裡異端是要燒死的。狠心趕盡殺絕的你並不是殘忍,而是值得擁戴的宗教領袖。近日天主教會宣佈徹底反對死刑,在美國便有一些新教信徒反省,為甚麼新教徒有影響力的州份裡仍然容許死刑。我猜想背後的道理正是他們把太多罪犯看成為絕對的邪惡。

讀者應該不難明白到,人生裡要面對的最多和最艱難的人事,並非黑白絕對分明的人事,而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的人和事。從前我也曾經談過,當人們說「先撩者賤,打死無尤」時,或許對方罪不至死,只是別有用心的人想抓住對方有點做錯的藉口,趁機剷除眼中釘。這裡背後的原理同樣是刻意把灰色的事情說成黑白分明,為求簡單快捷地幹掉某些人或事。愚以為,從未學懂「善中有惡,惡中有善」這人生道理的人,閉口不作判斷倒算是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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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只是一點生活感想而已,沒有任何對政治意識形態或近日教會新聞的暗示和影射,也沒有聲稱世上一定沒有極度邪惡的人或政權或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