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思基督徒回應苦難的進路,回應 N.T. Wright

N.T. Wright

拜讀 N.T. Wright 這文章後,令我想寫個回應。但首先要聲明,我明白這只是一篇很簡短的回應緊急處境的文章,因此可能用詞粗疏,毋須苛責。然而,我也無意苛責(亦不明白為甚麼有些信徒性格偏執剛烈,認定任何討論都是苛責,然後情緒化地反駁),只是想借此機會提出一些可能已漸漸被人忘記的觀點。

一,文章重點

在這文章裡,作者 Wright 很決絕地說,基督徒沒有責任思考和解釋為甚麼世上有苦難,並且暗示會提問這問題或嘗試回應這問題,都是有違基督教的。這裡的苦難當然不是指考試成績差的「苦難」,而是新冠肺炎這麼嚴重的事,這疫症至今已令四萬多人死亡(參考)。然後Wright 把渴望尋求解釋定性為「理性主義」(rationalism)的錯(由於他說那理性主義是在好幾代之前已流行的,所以那應該就是指啟蒙思想裡重視理性的部份),把渴望心靈有安慰定性為「浪漫主義」(romanticism)的錯。他聲稱合符聖經的反應不是尋求解釋,也不是安慰心靈,而是 “lament” ,哀慟(聖經《耶利米哀歌》的英文就是 Lamentations)。然後Wright 又說,更重要的奧祕是上帝也與我們一起哀慟,在此他批評有些信徒理解上帝為全知、全能、掌控一切和不為世上苦難動情的,他認為那是不合符聖經的。在結語裡,Wright 更強化他的觀點,聲稱基督徒的人生召命裡不單沒有解釋苦難這一事,基督徒的人生召命甚至無能力解釋苦難(It is no part of the Christian vocation, then, to be able to explain what’s happening and why. In fact, it is part of the Christian vocation not to be able to explain)。

二,又是世俗思想的錯?

按我這廿多年的觀察,有一撮神學博士或只是讀了幾個課程的信徒,總愛把一些文化現象歸咎在西方啟蒙思想(包括理性主義),然後斥責相關言行為不屬於基督教的。這在保守神學圈子裡尤為明顯, Wright 現在也示範了。然而,難道十七、十八世紀啟蒙時代以前的人就不會想到要問「唉,為甚麼會有這麼多苦難」、「為甚麼我的家人要如此無意義地慘死」、「這世界有上帝?你在痴人說夢吧,看看去年戰爭裡無意義地死了多了人」之類?事實應該相反,從前的年代醫學技術和社會制度不及今天,人要死實在太容易,活到六、七十歲是極不可能的。那麼,當早遠時代的人提問這類問題,我們又怎可以歸咎為理性主義毒害了人類呢?

除了歸咎啟蒙思想,有些自命代表正統神學的人更會追溯至影響著初期教會的希臘哲學,聲稱中世紀的神學都已經走歪了路,不單亞奎拿,就連奧古斯丁也容忍了太多無聊的哲學討論(因此無法把問題推在天主教),把純正的神學玷污了。如此歸咎希臘哲學,就可以消解上段提出的反駁嗎?未必。首先,如果要徹底剷除所有希臘哲學的影響,那就會連信經裡的基督神人二性、上帝三位一體的概念也無法再談(或至少要像林貝克那樣否定其命題意義)。如果你的神學建構雄心包括推翻那些,一切重來,在鼓勵創見的學術世界下,我當然看不出有甚麼不妥,但我會很懷疑你建構出來的神學還有多少可算為傳統/正統基督教。換言之,這就會變成你設下維護傳統/正統基督教的目標(所以你才要把啟蒙和希臘思想剔出神學),但最後自己卻偏離這目標。請問究竟你在做甚麼?

奧古斯丁

三,誰才是真正尊重 biblical data 的紛雜性?

另一困難是,我們在聖經裡也看到大衛、約伯、多位先知等人呼喊為甚麼會有這個那個苦難,神是否離棄了我們。還有,他們呼喊和傷痛完後所作的,並不全是哀慟(這些經文搜集和歸類,我交給讀者做好了)。令人納悶的是, Wright 在文中其實也有引用這些聖經例子,但為甚麼他又那麼堅持哀慟才是唯一 “biblical” 的呢?晚近豈不是有很多維護聖經的人喜歡說,聖經內容十分豐富,到一個地步有很多表面上矛盾的講法共冶一爐,足證真理並不是命題式地顯現云云,以此批評系統神學人嘗試梳理出系統神學是錯誤的嗎?那麼,既然在面對苦難一事上的  biblical data 亦不一致,為何有些人(包括 Wright )堅持某一種回應才合符聖經,然後一竹竿地、決絕地判斷其他的回應都是世俗或異教思想荼毒的結果?他們在苦難問題上所作的,跟他們拼命攻擊的神學系統化的努力,究竟有多大分別?(這就如去年反送中期間,很多信徒重思所謂徹底非暴力原則是否必然要遵守,然後有些人提出,可能 biblical data 本身是有多元性的,因此毋須急急定於一尊。)

再者,使徒彼得又說過,「若有人問你們心中盼望的緣由,就要常做準備,以溫柔、敬畏的心回答各人」(彼前三15),其 NIV 翻譯是這樣的:“Always be prepared to give an answer to everyone who asks you to give the reason for the hope that you have. But do this with gentleness and respect…” 即使沒有用 “explain” 這個字,其意思正正就是 explain 吧。有沒有可能,某未信者會問:「為甚麼你的神那麼愛世人,但又容許這麼多人無意義地死於武漢肺炎?」肯定有啦!那麼,按彼得前書,基督徒便有 vocation 嘗試解釋。但 Wright 不喜歡,堅持那是違反基督教的,這豈不像是以自己的神學系統否定 biblical data?

四,又是宗教哲學的錯?

談到彼前三15,不知為何 Wright 堅持是 able to explain 。信徒讀者不難想到可以是 attempt to explain 的吧?畢竟,很多牧師或信徒傳福音時,都會被問及這些問題,他們皆會誠實且謙虛地說,「我不知道,有可能是如此如此吧。」當他們這樣做,他們便是 attempt to explain 而不是驕傲地以為自己 able to explain 。

按我的專業知識(本人為哲學教授,有研究宗教哲學),很多基督徒宗哲人都是抱著 attempt to explain 的態度,但他們卻經常被錯誤批評為驕傲地以為自己 able to explain 。不幸地,現在 Wright 也是如此看扁他們。說到宗教哲學, Wright 亦出奇地顯得知識貧乏。因為當代(至少是指近五十年)宗教哲學界已經有大量論文和書籍質疑「全知、全能、掌控一切和不為世上苦難動情的」的對上帝的理解(下稱古典神論 classical theism),而質疑者多為基督徒,不是無神論者。

就如我過去十多年寫過的好些文章所示,當代的宗哲界裡有很多人批評「全知」的概念,提倡「開放神論」(open theism),而接受開放神論的也包括一些著名神學人,諸如Jürgen Moltmann, Keith Ward 。而這學術潮流裡的一個重點,也正正是不滿上帝不為世上苦難動情這一個古典神論觀點。只消找一本支持開放神論的通俗書來讀一讀,你都已經可以知道開放神論者認為,堅持全知的人在神學上難以解釋上帝會為世上苦難動情這個 biblical data 。其他當代宗哲人對古典神論的質疑,還包括建議「全能」(omnipotence) 這概念應該更改為「大能」(maximal power),「永恆」(eternity) 這概念應該更改為「常存」(everlasting)。隨便找幾本 contemporary companion的讀本,應該可以讓你認識這些觀點。明顯地, Wright 對此一無所知,他貴為當代英國學界著名基督教學者之一,竟會對此無知,是令人震驚的。

如此, Wright 故意營造出「理性主義者的神是如此如此」,但真正聖經裡的神卻何等溫柔、樂意與人同行、真正能成為人類的安慰云云,其實是製造了一個近乎虛假的 dichotomy ,誤導讀者。(我說「近乎」,是因為他沒有明明地指著當代宗教哲學來罵,所以話到口中要留幾分。然而,另一可能性是他只是指罵已經失勢了接近半個世紀的思想,那有何意思?)同時令我驚訝的是,這兩天竟然看到有一個正在攻讀神學的人拾人牙慧,盛讚 Wright ,不察覺自己誤把當代宗教哲學的流行思想視為理性主義下的古典神論。我無意一竹竿打一船人,誠然,另一位對神學有較多知識的朋友給我的第一個回應已經是, Wright 批評的那個觀點豈不早就被神學和宗教哲學界揚棄了的嗎?

最後,其實這節所指的學術討論,究竟應該叫做神學抑或宗教哲學,是很難判斷的,因為本質上分別不大,只是在歷史偶然下,當代專業哲學界裡的基督徒比較積極討論這些,然後由他們帶動神學院也開始關注而已,而其中的邏輯思辯又是具備哲學訓練的人比較擅長的。因此,請勿誤以為這是不同領域的紛爭,那只是學藝不精和學術藩籬心重的人的噪音。

五,離地的爭論

說到學術藩籬心重,剛好近日在臉書看到胡適的一番話,我認為十分適切:「一切主義都是某時某地的有心人,對於那時那地的社會需要的救濟方法。我們不去實地研究我們現在的社會需要,單會高談某某主義,好比醫生單記得許多湯頭歌訣,不去研究病人的癥候,如何能有用呢?」

不幸地,我在香港教會圈子遇過不少人正正犯了這個毛病,他們急急定性自己是甚麼派別和學科,又定性別人是甚麼派別和學科,然後用生硬的標籤定性別人一定犯了某個錯;即使後來對方解釋自己沒有犯那個錯,分說指控與事實不太吻合,他們還是氣定神閒的認為自己沒有判錯症,只懂喃喃自語地背誦自己圈子的罐頭式指控。他們的反應彷彿在暗示,即使對方說「你搞錯了」,問題不過是對方連基本指控也聽不懂,無藥可救。他們無法想像原來自己真的有可能看錯。換言之,他們已經不理會 data 是甚麼,不察覺原來自己已經十分「離地」。

邏輯地說,由 (if A then B) and B,我們無法對確地推出 A,很多人犯這錯誤,這錯誤叫做肯定後項的邏輯謬誤。換言之,由「若你是某學派的,你會提出這問題」和「你會提出這問題」,我們並不能確鑿地下判斷說,「你是某學派的」。也因如此,某學派即使有犯某個錯誤,那錯誤也不必然是你有犯的。

六,「講人話」,更值得思考的問題

在這最後一節,我想就這類回應苦難進路作點評價。這類回應進路(下稱「進路A」)會說,信徒沒有責任解釋,甚至不應該去解釋,倒要以更大的信心認定上帝與你一同受苦,祂何等愛你。嚴格來說這已不是談 Wright ,因為迄今用這進路回應不同苦難的信徒多不勝數,但我還是要談一談,因為我不想拙文只停留在「離地」爭辯,滿足一小撮戰鬥格書呆子的慾望。

雖然我在第四節指出 Wright 與當代某個流行的宗哲立場其實沒有很大分別,其實我對這類「進路A」是頗感憂慮的。「進路A」半點解釋也不作,只鼓勵大家咬緊牙關,盼望著一些遙遠的事,想像(但往往感受不到)上帝正在和你一同受苦,這不是沒有代價的——你以為人人都會那麼堅定相信嗎?在過去幾個月,我便認識一位年青人正正因為無法理解上帝為何容許那麼多苦難臨到香港(指反送中浪潮裡很多巿民失蹤、受暴力摧殘和喪命),最終放棄信仰,做個坦蕩的無神論者,現在對基督教持有很多不滿。這樣的事,我在去年秋季已有預料——如果這個對很多人來說是畢生未見過的危機繼續變壞,恐怕會有很多信徒放棄信仰。(相信肺炎疫情也會對全球各地信徒作出類似的打擊。)無獨有偶,幾個月來,願意就抗爭寫文章的基督徒,並沒有談論這類信仰打擊,多數只是說要在危難中倚靠神,神始終都是掌管歷史的、是最愛我們和最有智慧的云云。

電影《沉默》裡日本信徒被殺害的一幕

或有人會說,提出垃圾解釋也好不到那裡去。這是有點道理的,但單單以上段的例子來說,其實在最基本的應對苦難的宗哲論述裡,我們已經找到一個不太差的回應——政治逼害是不同階層裡的當權者自由選擇下的後果(然後可以談談自由意志與苦難的關係)。

可惜的是,就如平常的日子,有人離教,或擔心有人離教,從來都不會獲得教內人注意,教報不會提,很多離教者本來認識的信徒亦會自然地與離教者疏遠,少見面就算。誠然,在宗哲裡其實有一種言論,認為苦難問題根本不是衝擊基督教的理性挑戰,它只是一個牧養問題——即焦點在於如何堅固信心軟弱信徒的信心。容我大膽假設,可能正正是這種漠視,才會令一些中產的、常埋首於在神學院圖書館的人,認定「進路A」是絕佳回應,甚至讓他們有自信心跑出來取笑、攻擊和蔑視那些嘗試向別人解釋的信徒相信了壞鬼神學。

另一個憂慮是,古典神論是否真的可以完全揚棄?批評它的人是否真的理解這思想?是否真的明白徹底揚棄這思想代表著甚麼?例如所謂不變性(immutability)的屬性,就有些人指出是誤解了昔日神學家的用意。且不談詳細的理論,只用以下方式反問一下:取笑「全能」和「不變性」固然是現今不少學習神學的人的指定動作,然而,他們的另類上帝觀又好到哪裡去?一個會改變主意、會傷心、經常無奈地說「對不起,這個我管不了,那是人的責任,但我真的很愛你,不如你讓我陪你哭」、聲稱創造一切和管理一切但原來你無法期望祂可解釋少許事情、絕不能被譽為「全能、全知」、會要求人做一些看似道德上可疑的事(例如要求以色列人屠殺迦南地的異教人)的神,跟那些古希臘神話裡任性和有限如人類的諸神有多少分別?這跟其他遠古近東的民族神有多少分別?這跟齊天大聖之上原來還有更高強的菩薩有多少分別?誠然,如果你的神是那麼的有限,人們自然會想:「在你的神以上應該有更高強的神吧,那麼我寧願相信那更高強的神了。」如果你有勇氣把這段文字交給一位不想相信基督教的朋友看,我敢保證,他對這些反問深有同感。你之所以沒有感覺,只是因為你已習慣了一個遺忘非信徒和離教者、被信徒圍繞的環境,就如我上段所說。

希臘神話裡常有衝突的諸神

所以,我會認為,與其說在苦難裡提出問題,想尋求解釋,是世界文化過份受理性主義或啟蒙思想毒害的恐怖惡果,不如說這是人類活在一個存在著不同宗教的真實世界的時候自自然然就會想到的事。而不同宗教的歷史就如基督教的歷史那麼漫長,甚至更長久(視乎你怎樣定義各宗教的開始),因此,在理性主義、啟蒙思想、或甚至希臘哲學之先,已經有無數人提出過類似的問題。他們之所以提問,並不是因為過份高舉理性,並不是認為世上所有事情必須要有一個解釋(Wright 對理性主義的描述),而是他們誠實地不知道,諸多宗教之間,基督教的神究竟有甚麼特別(在此更不消說「進路A」的神跟其他神祗的確沒有很大分別,甚至顯得不濟)。某些當代神學教育拼命把一切自己不認同、不喜歡、不想面對或只是無暇學習的概念,推卸在理性主義或啟蒙思想上,可會是十分短視,亦因此變得「離地」,沒有對準人們真正的思想和心靈困擾,變成自說自話。

誠然,不論是神學界抑或宗哲界,有關苦難的論述往往是沒有理會其他宗教之存在的。它們彷彿假設了,世上只有一個宗教,並且該宗教沒有內部分流,若不接受那宗教,你便要成為可憐孤苦的無神論者,只能相信你在這麼浩瀚的宇宙裡無目的地存在,無意義地消失。用香港口語說,他們不自覺地假設了人類「焗住」要麼相信基督教,要麼相信無神論,並沒有其他選擇。如果人類真的「焗住」只能考慮一個宗教,即使我不給你古典神論,單單是給你「進路A」的神,恐懼無神論空虛感的你也許會覺得,這個還不錯啊。這個狹隘的假設應該才是很多信徒滿足於「進路A」的真正原因,不管那些信徒有沒有進修過神學,或有沒有接觸過批判理性主義的哲學。

其實宗教多元這回事,本是華人不應該感到陌生的,因為諸如香港社會本身就存在著不同的主流宗教,並非基督宗教獨大的社會,因此沒有「焗住」的文化限制。即使是 Wright 處身的今天的英國社會,基督教的影響力也大不如前,其他宗教正在冒起。只是我們都習慣了活在信徒圈子的安舒區,在圍爐取暖時可以無傷大雅地爭議哪個神學理論比較動聽。而即使西方的宗教哲學界,他們對宗教多元的現象和相關思想的衝擊,我仍然嫌認知不足,消化不深,因此在這方面表現並不理想,沒有從宗教多元來看如何回應苦難。


註一:本來還想談當代宗哲對苦難的回應也有其限制和憂慮,但現在已寫了太多,就此打住。

註二:有人說在疫情期間談任何別的都是不對。然而,各有專長,小人物如我盡力貼出網上的正確的疫情資訊和建議便是了。另外,疫情不會在幾個月內消失,難道我(們)幾個月內任何事也不能作,甚麼話題也不宜打開,否則就是違反了某種道德情操?不過,我理解有些人對任何與疫情無關的文章都提不起興趣,那麼,他們可以存下來日後參考吧。

諫官的神學社會學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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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看香港古裝電視劇,經常見到諫官向皇帝進言。令我很深刻印象的是,諫官總是滿口四書五經、先人遺訓,你不知他是否援引得準確,但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聽起來頭頭是道,皇帝被說服了,化解了一場國家危機,大功告成。

留意,至少在我看過的那些電視劇裡,進諫這玩意的重點是諫官一定要滿口四書五經、先人遺訓,假如他坦白說出某部份其實是個人意見,他便會違反「遊戲規則」,皇帝立刻聽不進,諫官本人也顯得太狂妄,於禮不合。

有時候我覺得很多講台上的教牧和做神學的人也有點像這個諫官。他們可以用的資源很少,就是一本古籍聖經和少量教會傳統(為甚麼說「少量」?在香港,有些人甚至把傳統視為某廿多年裡某幾個人的做法),但卻要泛論天下大事。為要令聖經好像對任何時局都有相關性,學術頭腦強的人便發展出大量XX詮釋,學術頭腦不太強的便作傳道者,把那些詮釋傳遍各地。

在這裡,皇帝就是信眾,信眾要求諫官用他們聽得明的以四書五經或先人遺訓(即聖經和少量教會傳統)作包裝的話,成為他們作為教會想遵守的道理。在此,援引準確與否有時並不是最重要,最重要的卻是在創意詮釋下說起來頭頭是道,令當下的教會肯「收貨」。在這意義下,所謂保守的學者或教牧就是指那些把玩有限語境資源得來卻不敢嘗試 push the boundary 的人,所謂開明的學者或教牧就是--只不過是--把玩有限語境資源得來卻敢於略為 push the boundary 的人。留意「略為」二字,他們其實不能 push 太多,因為太多的話,皇帝覺得不中聽,他們就會被冷落,被視為異端或今天保守教會常說的新派等等。

我可以舉一個例子來說明,但要事先強調,這例子會令你以為我原來只想談當下政治處境,然而,其實我的重點是上面四段的綜論。例子是:在 2014 兩傘後的今天,教內還有很多人要談暴力。有些朋友早就觀察到,此刻談暴力是否合聖經,既墮後又離地,因為今天投身抗爭的人早就想過了,不再談了,也不覺得要不斷引用經文來談。但無計,信徒中間還有很多人想聽這些,他們覺得需要有這方面的指導,換言之,他們對 2014 年那時舖天蓋地的非暴力神學論述有所不滿,希望有新論述出現,令他們心安理得地做今天做的事。因此,便要有神學人或教內學者施展渾身解數,在指定的有資語境裡重組各個語言概念符號,略為 push the boundary ,令結論可以既取悅皇帝,又能解救國家危難。這些努力在別人眼中是意義甚低的,但在那皇帝眼中卻無比重要,因為終於找到了一個他能認可的理由。

假如這個諫官的神學社會學想像有點道理,不妨反省以下幾點:

一,信徒為甚麼要像古裝劇的諫官那樣,只能把自己的論述資源局限起來?例如所謂世俗倫理或政治理論,有必要被拒諸門外嗎?這樣局限的思維,在基督宗教傳統裡,其中是新教裡保守一翼才會那麼鍾愛。

二,如果教會與神學論述生產的社會學式關係是這樣的話,還可以怎樣理解教會與信仰真理的關係?

三,再嚴謹一點的學術地看待聖經的話,其實是否要承認,聖經對很多當代處境並不是大家期望中那麼高度相關的呢?神學工作者除了拼命找些相關性出來取悅教會,指導教會,是否也有責任告訴信眾,在某些課題上聖經沒有講過甚麼?

在聖灰星期三思考悔罪

在基督教傳統裡,這星期三叫做聖灰星期三(美國時間現在仍是星期三!),遵守這禮儀的信徒會為自己的罪懺悔,思想自己不過是塵土,並且立志禁戒一些惡習或飲食。本文欲借此機會討論幾個有關個人或群體面對自己罪過的現象。這些都是我從觀察近幾個月的國際或香港基督教新聞裡而得的感想,那些新聞包括各地天主教會神職人員的性侵醜聞、美南浸信會在過去二、三十年的性侵醜聞、芝加哥超級大教會創辦人海波斯牧師的性侵被獨立調查小組裁定為指控成立、黎明博士指出香港突破滙動處理性騷擾投訴的手法不當以及香港循道衛理教會會長在聲明裡不妥當的言論,最後,還有圍繞著善樂堂的各種大大小小的爭拗。

一,犯事人與包庇者,誰的罪更重呢?

在上述多個性侵個案裡,我們不宜把焦點全都放在犯事人身上。犯事人固然要得到應有的懲罰和阻嚇,免得他們日後重施故技。但更關鍵的可會是相關組織裡認識犯事人的那些管理層人物,他們為甚麼竟然會不斷縱容和包庇!而且,在醜聞被揭發後,這些管理層人物往往不須引咎辭職,甚至他們是誰也未必有人調查,他們仍然可以如常地管理教會組織。這是甚麼道理?

這在天主教會多年來的醜聞裡最為明顯,現在人們越挖越深,不斷傳出有樞機或主教在過去數十年裡故意隱瞞與包庇,公眾大怒。美南浸信會雖然強調堂會自主性,有比較多藉口說總會管不到個別堂會的事,但報章揭發出來的,卻是有教會管理層──包括總會管理層的牧師──明知某某傳道人有性侵傾向或行為,竟任由他轉往其他堂會事奉,並且把推薦信寫得十分漂亮,隻字不提性侵的事。那些犯事人有部份最終被判入獄,但緃容和包庇他們的教會管理層呢?就算法律上無罪,他們可以於心無愧嗎?即使是退休了或從事奉崗位裡退了下來,他們仍然應該受到公開點名譴責和懲罰吧。我懷疑,這些罪惡之所以能在幾十年裡不斷發生,是因為有犯事傾向的事奉人員發現管理層原來是隻眼開隻眼閉的,那麼他們當然便有恃無恐了。

二,道歉與面子

在起首時提到的眾多教會事件裡(包括與性侵無關的那些),我們不難發現有一個共同特徵,就是那些人或組織傾向掩飾,傾向認為事件被揭發或被傳出去的話,會影響個人或組織聲譽,影響了自己要打倒某某人的氣勢。這也是教人大惑不解的。人人皆有罪,有罪應當認罪,這些豈不是基督徒的常識嗎?豈不是最基本的動作嗎?為甚麼他們的表現倒是極度介懷個人或組織形像,因此努力左閃右避?

以組織為例,組織裡有那麼多成員,你總不能確保每一個人在每一個處境裡都有正確的行為表現。因此,人們其實不會那麼怪責你組織裡發生了這種事,人們最怪責的,倒是為甚麼你的所謂危機處理只是努力保護面子,而沒有向公眾展示組織不容忍這些行徑的決心。在此不妨想想商業機構,那些大公司裡總會有員工犯錯,甚至是管理層犯錯,或違反商業倫理,有些被法庭判了罰款等等。假如它們在社會輿論壓力下或法庭懲罰下從善如流,致力改變這些錯誤行為,幾年後換了另一批管理層,關注社會責任,人們對它們的評價就會回升,甚至比醜聞出現前的形像更加正面。

這裡的教訓是,即使你真的很愛面子,你應該要明白,以最積極和透明的方式處理組織裡的錯誤,或以最積極和透明的方式處理自己的失言,才是最能保存面子甚至提高形像的手段。社交網絡令資訊流通,閃避言責或在公開聲明的細節裡意圖推搪,是很容易被人察覺和張揚出來的。或有讀者回應說,為了面子來道歉也不真誠,上帝不會接受!對,但我這節的重點是,即使有些人沒誠意,只想保存面子,他們保存面子的手法也實在太愚笨。這突顯他們愛面子到一個地步連半點工具理性思考也沒有。

三,承諾的意義

當甲向乙承諾做某件事,而乙最終沒有做到,或只做了少許便草草了事,甲當然可以批評乙食言。這裡最明顯的例子,要算是黎明博士描述中的蔡醫食言。我們不難發現很多人都是這樣,我近來也遇過兩件這類事件(不交代細節了)。然而,有一些教牧、教會領袖或意見領袖卻不是這樣想的,他們彷彿早就忘記了,當他們承諾別人的那一刻,他們就是自願把一個責任加在自己身上,因此他們食言後受到批評,並不應該視之為別人對他們過度挑剔、缺乏好憐憫之心,而是他們沒有尊重自己的承諾,甚至忘記了自己的承諾。這麼簡單的道理,其實任何人都懂,而且聖經也有談過:「 我兒,你若為朋友作保,替外人擊掌,你就被口中的話語纏住,被嘴裡的言語捉住。」(箴6:1-2)(人與人交往總會涉及承諾,因此,這段經文的意思並不是禁止大家向別人作出承諾,而是要我們明白承諾背後的意義,謹而慎之。)

上段只是泛談承諾,現在我們可以想想性侵個案。上節談到,面對有性侵醜聞爆發,組織儘快訂立相關行政指引是十分重要的,不管出於真誠抑或面子,好歹都要作。然而,訂立了相關行政指引後,便要落實執行,顯出誠意和尊重,不能單單當那些指引是避免日後被人告上法庭的「護身符」。

四,自我省察

思考了上述三個常見問題後,我們要反省,假如自己落入相似的處境,會否作出同類的錯誤行為?我們要反省自己是否也成為了不肯認錯的「老屎忽」(這用語是「性/別公義委員會」創作的),千萬不要只見別人眼中的刺,卻看不見自己眼中的樑木。

在教會圈子裡,越是強調眾人皆醉我獨醒和自己是真教會,或越是多指摘別人犯錯的人,就越無法放下身段來承認自己也有犯錯。這兩類人與道德光環和宗教光環走得太近,貪戀了也不自知。漸漸地,道德和宗教論述在他們手裡變質成為權力的工具,主要只是用來建立自己的小圈子或打擊對手,論述裡不再包含自省的部份。在我看來,與善樂堂紛爭有關的各方人士正正缺乏了自省,令事情毫無必要地複雜化。

日前在朋友那裡看到一席話,很適合放在這裡作為結語,但我會略作修改,如下:

「在戰場上,有誰比那些充滿道德感召和宗教感召的人更凶猛殺敵?……自古以來,以道德和宗教來合理化自己的行動,一直是復仇的最大朋友。」

原文裡沒有「宗教」一字。出自《敵人的倫理》一書,作者為Donald W. Shriver, Jr.,紐約協和神學院前院長。

香港信徒可以如何開始思考後真相文化

這兩天在臉書裡看著一些人粗淺地講後真相時代和香港教會,我感到嘆息,特別是,用「大家要努力求真」來回應後真相時代,根本就無視其中的文化結構問題。想了想,不如寫一篇短文分享這個想法,或許對讀者也有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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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社會政治範例

要了解後真相的現象,不得不先以政治文化作為範例。後真相時代與美國政治尤有密切關係,The Economist 在特朗普當選前後正正有一些專文講論這問題。必須要深究的問題是,美國左右兩派為甚麼發展到無法對話?為甚麼敵意越來越強?為甚麼好像你走進任何一個圈子,都會覺得他們有道理,彷如天經地義的,然後必然聽到數之不盡的陰謀論,對別人動機的猜測必然最終指向他們是詭詐非常的天大罪人?為甚麼假新聞當道,令人難以分辨?為甚麼特朗普可以毫不羞愧地撒謊,而國會和人民裡即使有人認定他撒謊,卻又不當是甚麼一回事?

按上述範例,稱得上後真相時代,在或香港教會裡,大概首先要有至少兩方意識形態陣營出現,然後他們互相角力,欲排斥對方。他們各自擁有一定的媒體平台和論述生產機制,以致他們可以不斷指控其他各方扭曲事實,並且推出無數陰謀論,對別人動機的猜測必然最終指向別人是詭詐非常的、破壞整個世界秩序的天大罪人。如果甲方佔上風,擁有最多媒體平台和論述生產機制,其他各方就會認為真相或社會主流接受的真相或真理是被甲方創作出來的假象,他們決不接受,他們要生產另類事實,另類真相,並且爭取曝光,令他們的另類真相成為主流。玩得高層次(和瘋顛)的,會像美國右派人士那般,連公立學校的課程也批評為存在太多偏見,堅持子女有權留在家裡接受另類課程教育(有關那些人拼命修改歷史書的例子,請參拙文,學術失德──講座後感)。並且,只要你有錢,你就可以開辦一間大學,在那裡只單單推崇、教授和研究你認同的意識形態。有意或無意地,他們就是這樣把真相或真理謀殺了,大家都不相信有任何客觀可達致共識的真相或真理。那圈子裡沒有全情投身某些其他陣營的人,有些感到很迷恾,經常後悔自己跟車太貼,越來越不敢相信任何人講的話,彷彿世上已經沒有真相。與此同時,也有一些人(就像特朗普)學懂怎樣玩弄各陣營,令自己成為贏家,對他們來說,真相或真理是無意義的,他們只須要在各種意識形態之間的狹縫裡醒目地借力打力,乘機上位。

假如這描述大概準確,讀者應該開始明白到,堅持自己最重視真相,然後嘆息別人故意誤導,再推測別人有不良動機,呼籲大家要注重真理,可會是壓根兒不懂得後真相時代的複雜性,甚至不為意自己仍然是當局者迷。因為在那些意識形態陣營裡的各方,所有人都自詡「最重視真相,然後嘆息別人故意誤導,再推測別人有不良動機,呼籲大家要注重真理」,你跟他們有甚麼分別?為甚麼要認為眾人皆醉我獨醒?

二,香港教會傳統媒體

假如後真相時代幾乎必然地牽涉論述生產,我們便不能避談媒體。在這節,讓我先談香港教會裡的幾份主要傳統教報。

多年來我有批評香港主要幾份教媒全都是十分強烈地議程主導的,假如你讀教外媒體如《明報》,你會期望讀到(相對地)多得彷彿包羅萬有的多元資訊,包括不同立場人士的言論,但在教報裡你會自動調較期望,絕不會預期在教報看到某類資訊。某類立場的人若不是絕對沒機會獲邀請寫專欄,就是不敢來投稿(因為怕被其他立場的人圍攻,而那些立場的人也頗鮮明地有這唬嚇的意圖)。這自動調較太自然了,到一個地步,十之八九的信徒已經覺得不是問題,反認為信仰審查乃天經地義──不純正的思想當然沒資格在教報出現。然而,純正與否的尺度由誰決定,界線劃在哪裡?例如,是否只容許最保守的福音派或靈恩派思想,抑或也能容忍主流宗派,或天主教,或東正教,則幾乎沒有人會深究。換言之,這裡隨時是只有一小撮人操控著香港信眾可以知道甚麼,不可以知道甚麼,並且他們不用向甚麼群眾問責。如此,在那圈子裡,講到「似層層」彷如事實或世界共識的東西,隨時摻入大量偏見和主觀詮釋,而大家毫不自覺。

另一個可以讓我們窺見教報如何嚴重地受意識形態影響的,是它們的新聞報導選材。一方面,我們可以體諒,辦報需要大量人手和財力,在最主要的幾份教報來說,這仍然是難以應付的(君不見某些報刊每年都要緊急呼籲捐款),因此它們的新聞採訪份量不成比例地少。但另一方面,我們也不難發現,各大教報其實沒興趣把很多事實報導出來,這十多年來,令我時常取笑或苦笑的是,香港作為國際城巿,香港人散居世界各地,香港教會的教報對香港和中國以外的基督教新聞卻極度不感興趣,它們頂多每星期報導數篇。而且,那些新聞來源幾乎清一色地都是外國某些基督教流派裡意識形態強烈的組織。這是為甚麼在信仰百川裡我會致力推動有多些國際基督教新聞報導,並且來源絕不能局限於某幾個保守美國基督教組織,報導出來的事件未必能討大部份讀者歡心,符合他們慣常理解的基督教,但至少讀者應該要知道國際社會和教會裡,人們談論著甚麼事。

簡言之,香港教會媒體的存在,主要並不是作為一種新聞專業,倒比較像是意識形態宣傳機器。這些毛病,未必直接就是染上了後真相時代的惡習,畢竟十多廿年前已經有這些惡習出現,但這些毛病卻絕對能夠成為後真相文化的上佳土壤。在此,我還未講到神學院作為基督教神學論述生產場所,也有鮮明的意識形態造成的藩籬。相關討論請參考我在 2015 年寫的一篇文章〈神學與其他學科的藩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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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香港教會裡新興的網上媒體

近這十年,香港教會內出現了一些新媒體,「媒體」在這裡定義是要寛鬆的,要包括兩、三個人自行成立的定期發佈的網台節目。要了解這現象,須先看大趨勢,即那些生存於社交媒體的不限於宗教的新聞媒體之所以冒起的原因。這現象一方面可以歸功社交媒體盛行,在那空間裡需要有新的方式傳達資訊,另一方面也因為香港社會政治越來越壞,主流報章開始多噤聲或甚至媚權,令人們想用其他途徑繼續自由地表達其他想法。這背景會帶來一個未必是預期的後果,就是人們在網媒文化下,比較容易接受口語化表達,也比較容易接受主持人「勞氣」地口誅筆伐,粗口或其諧音亦變得多人接受。當那些新聞媒體搞得起,信徒們回望教內媒體還是死氣沉沉,某些八股內容廿年如一,意識形態森嚴,又會間中刊登一些河蟹文章,令人嘔心,自然也「勞氣」起來,想自己搞一個網上媒體,以罵人或食花生起家。即使他們未必有專業訓練,報導和寫作能力欠佳,甚至十分主觀或滿口粗言,他們卻又能夠越做越旺,成為話題生產者和推動者,原因正正就是,傳統教報無法或無意在它們一直缺席的議題和內容上做甚麼補救工作,令很多信徒死了心。

如此發展下去,便有可能出現美國社會那種每個或大或小的圈子都堅持要有自己論述和自己媒體的格局,各自擁有和發放「真相」,漸漸地,人們彼此間的信任會崩潰,只剩下無盡猜疑和陰謀論。在火上再加油的是,不論在美國抑或香港,很多擁有博士學位的人樂意投身成為小圈子或小媒體的重要論述生產者,他們花在資料對證和直接與不同意見人士溝通的時間未必很多,也不覺得有必要把大量資料以最學術方式表達出來(君不見,最懶惰的清談錄影,竟成為他們最常用的表達方式),他們倒花費大量時間在不同渠道用陰謀論批評他們不同意的人,並且越講越情緒化。美其名是分析獨到和精細,只有他們才看得出某某原來是壞蛋一名。這無疑讓不同小圈子的人有一個學術光環,強化自己的偏見,加速整體互信的崩潰。

四,建議和反思

總結以上所說的,在香港教會裡講後真相文化的憂慮,我會建議多從香港教會本身對知識、新聞、事實等論述的處理和偏見入手。並且,切勿採用一種「我們這一小撮人是免疫了的」心態,以一個旁觀者方式去批判,倒要承認自己應該全都感染了這病毒,要批判就要從自身開始。另外,請留意,上述講的全都是社會文化大趨勢的問題,不肯定這能否淪落為套用在一間小堂會因為發生了爭議、在網上被人狙擊和誤解的事情上,彷彿他們為了自辯才抬出「我要有先知觸覺地批判後真相時代」的口號,並且彷彿假定自己是免疫了的。說回重要的大議題,當我們擔心香港教會漸漸墮入後真相文化,當我們嘗試首先由自我批判作反思,便可思考以下問題:

(1) 在美國社會裡,各大報章背後並沒有相同的金主,在自由巿場競爭下,他們即使各有偏見,相對地也算是比較容易互相指出對方的錯誤、偏見或誤導,互相做 fact-checking ,大量資料都是公開的,人們可以自行查證。那麼,讀者只要肯多讀幾個媒體,洞察力有望漸漸提升。然而,在基督教內,尤其香港的,教內媒體沒有鮮明的競爭關係,也出於面子不會動輒互相批評,甚至,背後的董事或顧問來來去去都是差不多同一小撮靈魂人物,它們的質素和可信度由誰去保證?信徒們可以怎樣察覺和跳出偏見?

(2) 即使美國媒體有上述自由巿場的自我調節,右派人士仍然不斷批評媒體普遍左傾,他們有些甚至怪罪大學教育也普遍左傾,因此斷定大學訓練出來的新聞從業員本身有強烈偏見。然而,難道我們找一些沒有傳媒訓練的人來擔任那些工作,就會做得更好?請問在香港教會媒體裡工作的人,有多少曾經接受過新聞或傳播學訓練?他們對傳媒操守和使命的理解究竟是怎樣?我們認為現況是可接受的嗎?

(3) 說到專業訓練和立場影響論述的問題,新興小網媒在這方面的質素其實更惡劣,絕大部份網上影片或文字,資訊含量偏低,倒有大量情緒化元素。尤其那些沒有剪輯的清談節目影片,片長動輒兩、三個小時,但其重點往往可以在半小時內講完,並且某些重點未必有經過仔細查證,表達方式亦粗劣。因為容易出錯和建構得粗劣,別人會抓著某幾個字眼大造文章,漸漸地,各方為著這些小事又可以各自製作幾小時的清淡節目互相對罵,每次都要罵到青筋暴現,沒完沒了。(我以為學術訓練教曉我們不要淌這些渾水,但一些學者卻樂此不疲。)然而,新興小網媒猶如雞肋,本應揚棄,但卻棄之可惜。因為他們有他們的生存價值,主要是因為教內傳統大媒體不知何故總是少談或不談某些越來越多信徒關心的事(例如近月的教會 MeToo 事件),這替小網媒製造了穩定的巿場,科技的便利亦降低了成本,令小網媒必定會繼續存在,甚至壯大。那麼,一般信徒應如何面對這混亂局面?如何看待新興小網媒?可否做駝鳥,裝作不知道有其他媒體和聲音存在,一味罵那些是假新聞,質素低劣?抑或一視同仁,甚麼也照單全收,假定各方的資訊都是高質素的?小網媒的質素有誰可以監管?小網媒在這些生態裡,可以怎樣建立自己的信譽?可接納誰去監管?

(4) 在社會裡的傳媒界,有一群專業分析員或評論員,他們的角色是重要的,他們幫助讀者在大量資料裡整理出思路和重點。並且,這群人為數不少,讓我們毋須過份信任某評論員,可在各評論員的不同見解裡建構自己的看法。可惜的是,在香港教會裡,幾乎沒有這類人存在。不是說沒有人發表意見和評論,發表意見和評論的人,數量其實正在增加的,但問題是,我看不出他們發展到應有的高度。(這裡說的評論是宏觀和有分析深度的那些,不是專欄散文分享,後者的門檻當然低很多。)

(5) Fact-checking 和資料公開流通,本是對應後真相文化的重要工具,因為人們可以嘗試自行求證(至於人們早就變得疏於求證,則是另一個問題了)。美國新聞界發展到一個地步,在總統或重要國會議員發表演講後一、兩小時,便能羅列出演辭裡弄錯了的事實資料,並且有出處為證。但在香港教會裡,這又是另一死症。單以過去幾個月裡有關善樂堂和突破滙動的重大爭議來看,涉事某方人士均會用不同理由(藉口?)拒絕提供更多資料,又有所謂「擠牙膏式」發放資料手法,有些甚至停止對話和回應,拒絕牧者善意關注,令關心事件的人無從掌握全貌。其實他們有沒有想過,每一次拒絕讓資料公開流通的舉動,他們就是親手把教會再推向後真相文化的方向?

(6) 後真相時代對社會造成最大的破壞,是人們互信程度越來越低。由於我不信任你,我看到你發表某些我不接受的言論,我便會自然地開始用陰謀論看你,認為你準是為了名、利、權、色等等不良動機來說那些話。猶記得 2018 年底,美國最高法院法官人選 Kavanaugh 在國會聆訊裡辯護自己年少時沒有醉酒和沒有性侵時,電視台一些主播分享他們的不同意見,其中一位來自保守派的主播跟其他主播不斷地說(大意):「現在的問題正正是,保守右派的人不會信任民主黨人講的任何說話,一切只是政治小動作。」同理,現在美國和香港教會醜聞不絕,教牧的信譽度不斷下降,信徒在網上發聲的成本又低,自然會表達出大量陰謀論。這個信譽崩潰的現象,需要各方教牧和信徒認真探討和處理,否則情況只會越來越壞。

近日在網上讀到一篇文章,讓我抄出其中一句話作結:「紐約時報亦綜合了多位心理學家及哲學家的意見,作出 5 項討論建議:聆聽比述說重要、不要預設立場、身體語言盡量禮貌、勿為爭執而爭執、敢言亦需敢聽。」 〈如何說服「後真相人種」?〉

別人誤解你福音派,又如何?

日前,一位美國保守福音派學界朋友批評世俗傳媒不懂福音派,政論分析不準。誠然,很多保守美國信徒喜歡帶蔑視地說,非信徒或甚至沒有那麼保守的信徒經常誤解他們,這尤其流行於大家分歧較多的社會文化政治議題。這也不只在美國社會裡出現,過去幾年間在香港裡有梁文道、李怡、練乙錚等撰文談過基督教,他們很多時在教內多被批評為不懂基督教。

我對這種態度是不以為然的。好的,就當別人真的弄錯了一點,但那又如何?在本文,我會解釋我這個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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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為甚麼總會出現誤解?

別人有誤解,其實不意外,因為基督教有二千多年歷史,保守信徒要訴諸這個那個教父或神學論述(雖然那些論述與今天的保守福音派思想亦不盡相同),一定找得到,而別人亦很可能沒有讀過,沒有為意過。更重要的是,當今保守福音派有一個本應是要感到尷尬的特色,那就是人家好端端已發展了良好的制度或思想,他們卻偏偏不要,堅持自己閉門造車。(我曾撰文討論過學界裡這種藩籬,例如自設大量小型宗教學術機構。)那麼,論到任何範疇的事情,他們都要讀自己人寫的書,鑽研自己人弄出來的論述;又由於在美國他們人數不少,文字累積越來越多,足以讓他們在自己的教會世界裡互相糾纏幾十年,做個博士研究再終生鑽研下去也可以。例如,在Google 裡你可以輕易找到大量以魯益師為題的博士論文研究。又或者,任何最簡單不過的道理,保守福音派總是愛找個他們認可的神學家(巴特?莫特曼?等等)來背書,彷彿找不到的話,那個簡單的道理便不再簡單,無法接受。這樣,又可以寫幾本書的了。

如此,人家不能通曉這群人所謂的最正宗的福音派政治/文化/社會/倫理論述,或無法根苗正紅地引用某某著名神學家,實在正常不過!(也不要忘記福音派中間有極多爭議,有時根本沒有正宗可言。)就算有人曾經熱心於福音派,活了廿多年(由少年到大學畢業後發展自己專業的頭幾年),一旦受夠了,想進入更大的文化世界裡,他就會沒時間追看福音派自己製造出來的大量論述。誠然,在美國所謂世俗媒體如《紐約時報》、《華盛頓郵報》裡,是有基督徒新聞分析員的,甚至有牧師或神學教授投稿。但他們中間不少人正是我剛才描述的「前福音派」信徒,於是由他們寫出來對福音派不太同情的東西,福音派人士又要不滿,總之就是批評整份報章都是世俗的、自由主義的、不懂福音派的。

但問題是,人家那個認知不足或誤解究竟有多嚴重,需要用這方式打發掉?會否有時候,人家的分析雖不中亦不遠矣,但卻被一些信徒用「世俗傳媒又誤解我們」來迴避真正問題?例如 Franklin Graham 和 Jerry Falwell Jr. 的政治言論甚具爭議性,但每當有評論說那反映美國福音派有問題,某些信徒就會不高興,他們往往推說福音派又被誤解,被一竹竿打一船人。然而,正視一下自己福音派內部的矛盾會否是一個更恰當的回應?誠然,在我觀察裡,就連老牌福音派喉舌報《今日基督教》也不敢跟這些群體及其言論劃清界線,甚至欲拒還迎。這反映出福音派信徒的自我身分認同及建構,確實受到威脅,人家即使沒有 100% 精準地指出來,也絕對沒有無的放矢。[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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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你又認識多少別人的思想?

持平點說,保守福音派信徒又有多少人學習過自己圈子以外的思想?有些宗教文化思想(例如佛學、伊斯蘭教等)博大精深,流派眾多,窮一生也研究不完。但在教內究竟有多少人(包括學者和評論人)理會?倒是有不少人自以為可以用一、二千字的篇幅或一個課堂的時間來充份交代。就連今天所謂世俗社會普遍接受或討論的倫理思想如效益主義和義務論等,我們也可以鑽得仔細點,然後發現人們多有誤解(例如論者愛批評效益主義要求人們無休止地計算,我曾撰文指出這是誤解)。如果在這裡有信徒讀者認為不需要每次都要把門檻推得那麼高,他不妨反問自己,在上一節我描述的情況裡,他會認為應該把門檻推得那麼高,然後批評世俗傳媒又誤解福音派嗎?

再進一步,我們要問,當一個認真的福音派信徒要那麼致力研讀自己福音圈子裡的論述,我們豈不有理由相信,他並沒有足夠時間認識和暸解世俗社會的精神和思想?讀者不妨撫心自問,在一些倫理或做人處世的事情上,除了努力嘗試在一大堆聖經經文裡疏理出原則來,自己還懂得用其他方式來思考和分析嗎?以我所見,今天很多教會的「教導」已經「成功」地令大量信徒只懂前者(或以為自己懂前者),對後者卻一無所知,也當然絕不會欣賞後者。

三,結語

我不想糾纏於誰對誰有更多誤解,或誰更應該多點認識別人,因為要花大量篇幅,亦不容易說服很多人。那麼,只好老套一點,各打五十大板,鼓勵大家多點互相尊重,嘗試互相認識。一味表達不滿或取笑別人誤解自己,而不反思更關鍵的尊重、持平和對話的問題,並不是一個值得建議的態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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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順便一提,談到批評別人聖經知識或神學知識不足,在教內也要論資排輩,普通信徒被導師批評弄錯了,導師被牧師批評弄錯了,牧師被神學院教授批評弄錯了。但這往往會變成一種自義和捉錯用神的行為現象。

[2] 這一點也適用在很多別的事上。例如近月教內的善樂堂爭議和突破處理性侵的手法備受批評,某方總是一味推說別人誤解他們,但卻絕少主動尋求溝通。另外,近日我錄製的三集「道德相對主義」節目也正正談到思想立場分歧下應該學習多點對話,多點了解別人的想法,而不是一味批評別人相對。

也有宗教勒索的嗎?

今天在臉書上學習到哲學新知。友人傳閱一篇賴天恆著的〈你今天被道德勒索了嗎?〉一文(https://opinion.udn.com/opinion/story/6685/2627912),該文介紹Simon Keller 教授在 2016 年於哲學期刊發表的關於道德勒索的論文。可能因為今年曾經受過情緒勒索,我對這課題甚有興趣,喜見原來已有哲學人發表相關哲學論述。在本文,我嘗試按賴文的內容,狗尾續貂談宗教勒索,也回應臉書朋友一些相關發問。(稍後才有空讀 Keller 的原文,希望 Keller 在原文裡沒有談過宗教勒索。)

一,宗教勒索的定義

按賴文所說,勒索結構是這樣:「改變一些情境,使得妳如果不做我要妳做的事情,妳就得承擔妳所不願意接受的後果。妳不願意承擔那些後果,因此必須屈服於我的意志。」在文章別處又說,「道德勒索的最大問題,在於藉由改變道德情境,不正義地分配了道德義務。」因此,宗教勒索會是:

「改變一些情境,使得妳如果不做我要妳做的事情,妳就得承擔妳所不願意接受的宗教後果。妳不願意承擔那些後果,因此必須屈服於我那不正義的意志,令妳負上更多宗教責任。」(香港某些信徒動輒強調「宗教」與「信仰」不相同,但本文不會作出這區別。)

在這個勒索的定義下,可會有宗教勒索嗎?我認為是有的,還可分廣義和狹義兩類,因為廣義地理解,宗教價值必然包括道德價值和人際關係(這包括了情緒)的價值,狹義的宗教價值卻不會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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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廣義宗教勒索

廣義地說,宗教價值關乎所有道德和人際關係,又或者,很多信徒實踐道德價值時的動機是十分宗教性的,所以任何情緒勒索也同時是宗教勒索,任何道德勒索也同時是宗教勒索。在這廣義理解下,稱某一勒索為宗教勒索,並不因為相關價值只會是信徒才關心,而是因為相關價值在宗教裡也是重要的,或以宗教為實踐動機,並且該事件是在宗教場境裡發生的。例如「假若你不承擔這事奉崗位,多年看著你成長的牧師和導師會對你很失望!」是情緒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把孤兒留在教堂門口,逼使教會以其資源接手照顧(或分配別處)」會是道德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相似的一個假想例子是,一大群無家者來到某教堂,要求住宿和食物,假設原來是當地社區把無家者引導至那教堂後便甚麼都不願作,只等那教堂接收那些無家者。這就構成了道德勒索,也可同時說是廣義宗教勒索。

同樣地,「基督教機構在一些事工進行期間,長期欠薪,同工為免事工受影響,被逼變成義工地做下去」,會是道德勒索,也是廣義宗教勒索。說到機構,香港某基督教機構經常推出極大型的事工項目,例如搞電視台或組探險隊,他們呼籲信徒捐錢支持時,總會說一切都是為了傳福音,然而,相信不少有捐錢的信徒心裡想著的還有另一個原因:不願看到他們那些極度破費的事工倒閉,有辱主名,因此唯有支持下去。這極有道德勒索之嫌,也有廣義宗教勒索之嫌。同類與捐錢有關的,是教會高層一意孤行要擴堂,要求信徒承擔巨大財務壓力。

又例如,假設某教會在創辦初期,牧師願意不支薪水地義務工作,過了幾年後會眾其實有財力支持牧師,但卻遲遲不這樣做,牧師為了不影響教會發展,唯有繼續這樣義務地做下去。又或者,假設某教會有一位全職傳道人,教會發展迅速,需要有更多牧者,但教會不想花錢,結果傳道人一個人做三個人的工作,變相被剝削。這極有道德勒索之嫌,也有廣義宗教勒索之嫌。

最後,信仰百川作者 Sunny Leung 曾撰文詳談「上帝的情緒勒索」(http://faith100.org/zPhCL),舉出很多教會生活上的例子,讀者不妨參考。在本文的用語裡,我們可稱那些為情緒勒索,但也同時是廣義宗教勒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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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狹義宗教勒索

狹義地看宗教價值,則會是一些幾乎與情緒和道德無關的價值,但在宗教觀裡卻極其重要,因此只會信徒才會關心。例如教會聲譽或宣教成敗等價值。例如今年十月天主教承認中國政府選立的主教,很多評論員就認為,如果教宗不從,教宗便要面對他很不想見到的局面--「中國的天主教群體分為兩個」(這大概正是他官方的理由),因此教宗自覺必須屈服於中國的意志(他當然口裡不會承認是屈從)。又例如,在電影《沉默》裡日本政府以殺害日本平信徒的手段,逼使歐洲來的天主教宣教士公開放棄天主教信仰。

四,網友問題

有網友問,「如何區分勒索與神的警告?」誠然,在基督教內,如果某行動被定性為上帝的要求,或警告,不論喜歡與否,信徒必然會覺得要作出那行動。但這裡談的宗教勒索,不論廣義或狹義,都是有「人」改變一些情境,令信徒或教會不得不服從那人的意志,構成不公義。因此,問題就變成那個「人」能否施展渾身解數令信眾覺得他對情境的設定等同了上帝對情境的設定。有時候那人是成功的,例如我上面提到的機構呼籲捐錢例子,真的有很多香港信徒長年捐錢支持。

另一問題是,「勒索與 sins of omission 有甚麼分別?」宗教勒索錯誤的地方是有人改變了情境,逼使信徒基於宗教良心不安而做一些你想他們做的事,因此應該與 omission 不盡相同。然而,如果我們在定義上放寬一點,的確有可能出現 sins of omission 的。在第二節我提到一個類似歐洲難民問題的假想例子,我們可以修改如下:「一大群無家者來到某教堂,要求住宿和食物,那個聚集並不是當地社區促成的,但社區的人發現後亦不願作任何事來幫忙,只等那教堂接收那些無家者。」在這個案裡那社區的人就犯了 sins of omissi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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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結語

本文只是讀到道德勒索這概念後的零碎後續思考,主要討論宗教勒索會是怎樣的。至於怎樣面對,可能讀者要回看 Keller 教授的討論了。

知性德性--略論教內爭吵

徇眾要求,我把一個簡短的臉書 status 分享貼出來,由於還有其他事要作,恕不作太多增補了。明白的就明白,不明白的可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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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 (Aristotle) 認為德性是過多或過少之間的中道,大家常聽的是道德上的德性 (moral virtues ) ,例如節制,但德性也有知性思考的類別,即所謂知性上的德性 (intellectual virtues) 。舉個例子就會明白。過份輕信別人固然不智,但偏執己見也同樣不智,在過多信任與過少信任之間的中庸之道,才是德性,叫做思想開明。又例如,命題 P 是命題 Q 的證據,但那不是涵衍關係,即P makes Q more likely to be true, but not always true。正確思考態度是分析那支持度有多少,不應該因為確定命題 P為真後,便盲目地認為命題 Q 必然真實,無可置疑,或堅持證據仍然太少,絕對不予考慮。在亞奎那 (Aquinas) 的努力下,天主教道德哲學跟隨了亞里士多德這思路,強調做人必須要有注重真與善的實踐智慧 (practical wisdom) ,必須要辨識那個中庸之道。基督新教徒對此並不重視,殊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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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教會裡的光怪陸離事件,我覺得皆可以用這進路來分析。我多次說過人們經常濫用「先撩者賤」,這可視為缺乏知性德性的問題(也會有道德德性問題,見下段)。甲得罪乙,乙有理由不滿和反擊。但我們經常觀察到的是,乙用不成比例的方式和力度來反擊,或堆砌不成比例的罪名來報復。這猶如小孩甲摑了小孩乙一巴掌後,乙竟然走進家裡拿爸爸的手槍出來射殺甲!「先撩者賤」或「我是可憐受害人」可以是真的命題,但這理由支持到多少下一步的判斷和行動呢?認真思考下,你會發現很多時是無法支持那判斷和行動的,但人們早就拒絕思考得這麼遠。

 

試問,財務不善和牧養不妥貼之類的罪,為何會嚴重到可以動用「逐出教會,不得崇拜」的懲罰?拿著幾塊木頭,連最想證明方舟的七日創造論「科學家」也不樂觀,怎可以急急聲稱已經有99.9%機會率找到了挪亞方舟?一、兩篇短文裡的錯誤,犯得著用幾萬字來反駁嗎?假設基督教理應反同,但推動這議程的手法必然要是美國宗右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嗎?稍有幾次言論表示不想太鮮明地與建制對著幹,為甚麼可以立刻被炒作為「投共」?正如一位網友提到,聖經裡「以眼還眼」的教導本來就是說,傷了別人的眼,頂多只還眼,不能追討更多,這才是公義;但我們在眾多「先撩者賤」事例裡觀察到的,倒是「以命還眼」。(這裡還有一個人們不想面對的現實:有時候問題不是反擊一方缺乏知性上的德性,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機剷除異己。)

 

說回中庸之道和智慧,在以上每一事例裡,人們如何合理化自己的判斷和行動呢?必然是聲稱對方犯了錯,理應受批評或受罰;但他們永遠避而不談的,是那個錯有多嚴重,自己的反擊行動又是否相應地輕重得宜。這正正就是沒智慧的表現。觀乎那些事例,我們不禁要懷疑,今天香港教會最缺乏的,未必是神學或聖經的知識,而是這種審人度事的智慧。不要忘記,我上面列舉的每一例子裡均牽涉博士人物,在神學院任教的也大有人在。但擁有博士學位又如何?缺乏了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博士地位只會令人有更強大的演說能力和號召力,對別人作出更不成比例的反擊,釀成更大的笑話或慘劇。這就像美國警察射殺行為可疑的黑人那般,他們總可以說自己有理由,因為對方態度惡劣,因為對方反抗,因為對方手持類似武器的東西……,只要令警員主觀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們便有充足的法理依據開槍射殺對方。你擁有越高的法律學位,你越會覺得警方有理。然而,我們現在都知道那個法理依據思考是有缺憾的,因為會令警察忽視了自己的種族定性 (racial profiling),也令他們不嘗試思考有甚麼令事情降溫的步驟(deescalation steps)可以依循。如果各位不想每次教內發生爭執時出現不成比例的反擊,不想見到人們動輒要「射殺」對手,置人於死地,或許要開始思考怎樣做一個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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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信任我嗎?──教會圈子裡的信任評級現象

昨天有一個聯署到處刊登了,我也有份支持的,那聯署要求突破機構跟進性騷擾事件及道歉。過程中卻出現了一個小插曲,那就是教會圈內一位廣為人知的姓任的人士,經常被直接或間接地問及,事件中被指有性侵的人,會否就是他嗎?他和朋友們只能一笑置之,有些人說,認識他的人當然知道不會是他。觀察到這小插曲後,令我想提筆討論一些廣泛的現象。當然,本文旨趣並非就著這樣的小事無痛呻吟,本文寫作動機是期望讀者能舉一反三,應用了很多其他事件上。

一,信任評級的現象

不論是在某一堂會裡的教牧長執之間,抑或是跨堂會的基督教圈子裡,人們交談的一個主要內容性質,是對其他人進行信任評級。各位撫心自問,在過去兩星期內,如果你曾經跟這些圈子裡的人談及教內事件(例如善樂堂、性騷擾、政治河蟹等),是否總有提到此人那人平日為人如何,因此你不相信他今天會做出這樣的事,又或者是談論某某人其實不是其他人想像中的那麼無私愛主的,他曾做過這事那事云云。這些講法在性質上的相同之處是,(一)對別人的人格或性格進行評級,(二)由此推論他不會做錯某些事,或解釋他為甚麼會做錯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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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這些話的,主要不是那些不知內情的旁觀者花生友,而是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人微言輕的我也經常聽這些話。在善樂堂事件開始之初,已有人在電話裡告訴我,誰信任得過,由那人說是可信任的另一人又是信任得過的,所以來自那朋友的朋友的某個故事版本才是最正確云云。又例如,我知道至少有一位神學院教授很愛在臉書私訊等私人渠道跟別人口沒摭攔地指罵教內人事,內容性質主要又是進行信任評級。由於這些交談多是私下進行的,是在「信得過」的小圈子裡的耳語,即使是這些小圈子裡的人也無法了解有多普遍,並且人們會趁機否認言責。然而,不難想像,這是教內十分普遍的處事方式。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各有本身要關注的工作、堂會或機構,並不是通天曉,他們若要關心其他人事,最終總要四出打聽「收料」,但「收料」過程卻又免不了做價值判斷,而判斷的基礎往往就是自己的消息來源有沒有順便對某些人的信任作出評級。這就是我想談的現象,我對此感到十分憂慮。

二,耳語可靠嗎?

第一個憂慮是,信任評級在任何圈子裡都是難免的,然而,這些耳語中的信任評級究竟有多認真和可靠?各位可有想過,在耳語「遊戲」裡進行的信任評級,並沒有任何核對機制作出平衡。因為你有兩、三位朋友說某某其實不是別人口中那裡大公無私,我就要信任你信任的那些朋友,然後我要開始對某某的觀感減分,最終可能導致我日後不請他來主領我機構搞的講座?又或是相反的,在這些耳語評級裡,我對另一人越來越有好感,因此日後特別給他多些機會,甚至當他或他的組織出事時,我會公開發表文章維護。這些處事手法對人家公平嗎?對整個信徒群體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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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已有機制面對這類問題,那就是在社會裡設立和肯定傳媒的機制和⻆色,也有大大小小的法例要求一個人或機構有一定的透明度及公共問責性,例如新聞專業人員會對一些風頭人物進行調查和專訪,媒體有平台給人們表達意見和對質,選舉時會在傳媒裡搞公開辯論,誹謗是會被人告的,註冊團體要有財政報告等等。然而,這些機制在教內幾乎可說是不存在的,即使有設立過,也沒有人重視它們。最後,大家唯有繼續玩那個原始和危險的耳語遊戲。

三,保留多點懷疑也是合理的

第二個憂慮是,宗教醜聞和政治河蟹的消息經常出現,它們對教會的破壞是不可小看的。當你想起近年無數的海外或本地的性侵醜聞,甚至還包括神學教授以神學之名性侵女信徒,即使今天在你熟識的圈子裡人人都說甲是好人,你仍然會對甲有一絲猶疑。說不定明天就會爆出甲的性侵醜聞呢!教會內的互信直接和普遍的受到質疑及破壞,是很不幸的,但卻又十分真實。今時今日如果你對教內領袖還不懂保留一絲猶疑,卻一頭栽進去要做堅定的「粉絲」,大家倒要擔心你會受到心靈傷害(甚至還有性侵傷害或財物損失)。

當教會的形像如此受到破壞,我實在不知道教會還有甚麼生存和發展的可能性。但那不是本文旨趣,留待別人思考好了。說回文首那小插曲的事件,我不覺得人們提問犯事人會否是某某時,背後帶有甚麼不敬或不合理之處(無意暗示那人或他的朋友這樣想)。或許這裡真正的關鍵問題是,神職人員和教會事奉人員的光環早就失掉了,明智的做法是對任何人皆保留一絲猶疑。而且,當信徒群體不再是一百幾十的「大家庭」時,我們誠然無法對每一個人都有深入的認識,加上今天社交網絡之便利,讓我們以為結交了很多朋友,「跌眼鏡」和驚訝的情況可說是必然會發生的。

四,性格研究的啟迪

第三個憂慮是,過去幾十年對性格作出研究的心理學者均告訴我們,不宜假設一個人在任何圈子和場合裡均會有屬於某一性格的相同行為表現。例如,某人在學校或公司裡很害羞,但原來在教會裡卻不害羞,因此,不能概括地說「那人是很害羞的」。(有關這點,請參考我在 2014 年發表過的介紹相關思想的文章,http://wp.me/pSl37-Xd。)因此,當你告訴我,你的朋友甲基於五年觀察對乙有某些看法時,我不須質疑甲講錯了或撒謊,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甲忠實地講出他的經歷和感受,明智的人還是不應該因此對乙的性格作出概括性的定論。

若要對一個人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作出評論,我們需要搜集更大量的資料,然後作出科學化的分析,並且特別要留意不同圈子和場合對當事人的行為的影響。這樣才能得出一個比較公允的定論。不消說,今天在教內幾乎沒有人會這樣做,大家多數都是憑著幾個人憶述幾件軼事,便對別人的品格作出概括性的評價,而且幾乎當了是權威評級,無人可以上訴。

五,結語

俗語有云,「謠言止於智者」,這在今天尤具啟發性。耳語裡進行的信任評級恐怕是無法避免的,但整個信徒群體其實可以和應該設立一些機制來改善處境,大家亦可以和應該多認識如何正確地對別人作出性格評論。

學術失德──講座後感

今天在大學裡聽一個講座,內容令人光火。話說在 2013 年,美國印弟安納州公立大學 Purdue University 的校長 Mitch Daniels 是一名前共和黨州長,他口口聲聲說支持學術自由,但卻寫電郵表示十分流行的出自著名歷史教授 Howard Zinn 手筆的美國歷史書,不應該再用作高中和大學的課本,因為該書「每一頁」均有錯漏,建構出完全虛假美國歷史。電郵內容如下:

“This terrible anti-American academic has finally passed away. The obits and commentaries mentioned his book, ‘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is the ‘textbook of choice in high schools and colleges around the country.’ It is a truly execrable, anti-factual piece of disinformation that misstates American history on every page. Can someone assure me that it is not in use anywhere in Indiana? If it is, how do we get rid of it before more young people are force-fed a totally false version of our history?”

(相關報導,請參考Inside Higher Ed 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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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郵措詞猶如美國的醜陋政黨政治口吻,把事情說得十分極端。讀者不禁會心裡問,堂堂波士頓大學歷史教授,怎可能寫出一本每頁都有錯誤的課本呢?這太誇張了吧。原來該書從美國社會被歧視的群體(黑人、女人、窮人等)的角度看美國歷史,這在共和黨圈子並不受歡迎;另外,該書自 1980 年出版至今接近四十年,銷路一直上升(這資料是下文的 Detmer 教授提供的),不喜歡該書的人會感到受威脅。然而,原來這還未算是最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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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大學哲學系任教的教授 David Detmer 年輕時曾經在波士頓大學上過 Zinn 的歷史課,看到自己的校長攻擊昔日的老師,便想查明究竟。 Detmer 教授去信校長,對方振振有詞地聲稱有廿五位歷史學者同意他的觀點,給了他一個書目,當中不乏學術著作。Detmer 教授在好奇下,逐一追查那些參考書目究竟說過甚麼。他所發現的,堪稱為學界醜聞!原來那廿五個參考書目的作者,雖然部份是著名大學的歷史教授,但他們的強烈指控卻都是嚴重失實的。

例如普林斯頓大學的歷史系 Sean Wilentz 教授指摘 Zinn 的書醜化所有美國總統,但卻抬舉所有左派人士,連林肯總統釋放黑奴也沒有提及。“He had a very simplified view that everyone who was president was always a stinker and every left-winger was always great. That can’t be true…. Abraham Lincoln freed the slaves. You wouldn’t know that from Howard Zinn.” 然而, Zinn 的書全文已被人放了上網,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有提及林肯總統釋放黑奴。

另有一位批評者是 Rutgers University 的 David Greenberg 教授。他指摘 Zinn 只懂罵美國,卻絕口不罵蘇聯。按 Detmer 教授所說,這是昔日右派經常批評左派的講法。然而,同樣地,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在書中多處批評蘇聯如何草菅人命。

又有一位士丹福大學的 Sam Wineburg 教授指摘 Zinn 把不確定的講法當成肯定了的事實,拒絕用「可能」、「或者」、「也許」之類的字眼。然而,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類似字眼在 Zinn 的書中出現了百多遍。更過份的是, Wineburg 曾經引述Zinn 某席話,中間省略了一部份,而被省略的部份裡正正就有一個這樣的字眼。

為了公允, Detmer 教授花了兩年多時間細心追查那廿五份參考書目,發現那些全都不能當作為無心之失,倒似是虛構罪名,沒有核對過便無的放矢。留意,這不是說沒有其他學者曾合理地批評 Zinn 的歷史論述。學者間互有不同意見是平常事,但那廿五位批評者所作的卻不是那樣子,倒像是專業失德。結果 Detmer 教授寫了一本六百頁的書,其中有接近四百多頁記錄他這些追查的結果(由於指控嚴重,當然要把所有細節寫出來,並附引文),該書在今年九月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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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研究結果令人光火。學術界最重視的價值之一就是誠信,我們萬萬想不到,身居著名大學的學者竟然會無的放矢,彷彿忘記了讀過甚麼,便堆砌藉口來貶低那書。背後的動機大概是配合自己右派的論述吧。 Detmer 教授報告後,我發問:這是學界醜聞,請問有沒有跟期刊出版社對質?他說未有這樣做。我希望他很快就會聯絡相關學術出版社,因為即使作者不負責任,出版社為保清譽,也必須公開道歉,剔除那些論文或書籍。

這事帶給我們的憂慮是,我們固然知道「假新聞」在兩年前起成為美國政治的熱話,《經濟學人》雜誌說美國進入了「後真相世界」,尤以共和黨為主的政客故意撒謊來煽動民情,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學術界裡,在十分強調客觀史料查考的歷史學裡,原來早就有很多人被政黨思維影響,以學術失德的手法攻擊不合自己意識形態的學者。

另一個深刻感受是, Detmer 本是一位哲學教授,研究存在主義和現象學等思想,但卻花掉兩、三年時間,做一些其他學者和學術出版社學術失德下遺漏的事。如果有再多些人無的放矢,累得其他學者花費時間精神逐字逐頁核對,學術界要完蛋了。這也令我回想起,五年前有一位香港神學教授在辯護闡述自己的觀點時,提供了三個書目,就如 Detmer 教授,我當年出自好奇心翻查對方提供的書目,雖然只查了一篇,但卻發現該論文作者──神父一名──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死心不息下,我聯絡那神父問個清楚,對方說他並不支持那觀點。我把調查結果公開出來後,那位神學教授迄今一直沒有公開正視自己的錯誤(倒是有些人開始找碴攻擊我)。一些質素低的學者說不過對方時就會要求對方先讀這本那本書,否則拒絕談下去。但我通常都不理睬,因為很多時爭議中的問題並不需要牽涉那麼多文本,而且,沒能力把自己研究的東西講清楚,倒要質疑者先行對相關課題作出深入研究,是混淆了言責。正如我在本段起首所說,不同學者有不同領域,總不成別人要因為你的懶惰或失德,花費他的學術精神來收拾你的爛攤子。

政治,宗教和面子,人們強詞奪理背後的動機,往往離不開這三者。

如何在痛苦世界裡凡事謝恩?

筆名「猶推古」的傳道人在信仰百川發表一篇文章,聲稱他反對凡事謝恩,理由撮要如下(全文不長,讀者宜直接閱讀一遍):

「我只是不相信我所信的上帝,一方面會容許尼日利亞的恐怖分子屠殺幾千個基督徒村民而不出手,全球九萬多人殉道而不理會,卻會保守教會長老身體健康,執事子女順利考入港大,短宣隊能買到平價機票,絕症的師母變為身體健康,小堂會變成超級教會。

就算我有多失敗和不堪,我仍能單以認識主喜樂,得永生而感恩,視今世只是短暫的黑夜,我只留心我的燈是否在主人回來前有足夠的油,這才是我所信的信仰。 我不會凡事謝恩,因為我的眼目不在任何今世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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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此文引起一些信徒不滿,或至少是困惑,因為那像是不遵守聖經教導--帖撒羅尼迦前書五章18節說:「凡事謝恩,因為這是上帝在基督耶穌裡向你們所定的旨意。」然而,難道那些努力實踐「凡事謝恩」的信徒,心裡真的從沒感到不安的嗎?若有,即使是少許,那已值得進一步思考。

其實我頗同意猶推古所講的,當我們思考和正視苦罪難題所引發的種種理論困難,便會越發同情這想法。愚以為今天很多信徒根本地不理解或故意忽視世上更大的苦難,因此他們煞有介事地為自己個人獲益的事感恩,才顯得好像沒問題。事實是,當基督教的上帝對很多苦難裡的人沉默無聲,就如電影《沉默》所描述的,敏銳地留意世上各種苦難、但仍想相信上帝的人因此感到困惑,是順理成章的。追問上帝究竟想怎樣,是合理的,宗哲裡有很多這方面討論,但本文旨趣不在於此,而是回應猶推古有關謝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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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猶推古不同的是,我認為上段的主要立場跟「凡事謝恩」沒有矛盾,因我們可嘗試區分「公開地凡事謝恩」和「私人地凡事謝恩」。當一個人「僥倖」逃過患難,例如患癌多年但仍能奇蹟地自由生活,他即使想不通為甚麼上帝容許世上有那麼多苦難,他仍然有一個自然感受要向上帝感恩。相信大家都能明白理解這點。但他可以私下或在家庭裡與一些直接因此得益的人向上帝謝恩,毋須過份張揚,毋須公開謝恩。若要公開謝恩,只適宜在某些場合裡謝恩,因為(一)他們不應傷害其他因癌症喪失親人的人的感受,當小心不要像約伯三友以為有人多受苦是因為他多犯罪。(二)他們要正視世上有很多更大更恐怖的苦難,受那些苦的人正感到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在資料發達的今天,對此充耳不聞是難辭其咎的。(三)並且他們要關注「公開凡事謝恩」的舉動在信仰群體裡建構出來的論述會引發甚麼文化影響,傳道人或信徒知識分子理當對此有一定敏銳觸覺。這三個考慮,在私人地凡事謝恩的活動裡是幾乎不存在或不用考慮太多的。

換言之,「凡事謝恩」本身有其意義和規範性,這點不用否定,也不應該因為有些人藉此誤以為信耶穌是求利益而反對凡事謝恩本身的意義。但在公開處境裡凡事謝恩時,信徒應當遵守或注意的行為規範並非只有一個,還有以愛心對待其他人,傳道人或知識分子也有多點責任維護信仰的思想一致性等。既然這裡至少有兩、三個規範,而它們之間出現張力,便要找折衷方法,像上段所建議的。

堅持要「凡事公開謝恩」的信徒,或像猶推古那樣不想凡事謝恩的信徒,不妨把「凡事謝恩」區分為兩類,然後考慮兩類舉動背後的不同倫理處境。而當某些倫理處境牽涉多個規範時,則要有智慧地想出權衡之道。(有關在規範之間作出權衡,請參拙文。)


補充一:當然,研究聖經的人可以找找那些經文是否真的這樣解,另闢出路。我這裡要說明的只是,即使那真是正確解釋,我們也不乏理論出路。有些作者愛拾人牙慧地批評宗哲絕少理會聖經是否真是那樣解,其實不是忽視,而是有一個分工的考慮。宗哲或哲學本來就愛考慮各種理論建構的可能性,他們當然歡迎聖經學者或神學人提供多些可能性以作哲理思考,但那主要是聖經學者或神學人的工作。反之亦然,有些人在其解經過程裡沒有好好發揮各理論可能性的出路,結果建構出來的想法顯得太狹隘。

補充二:上月我也寫過一篇文章談苦難,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