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性德性--略論教內爭吵

徇眾要求,我把一個簡短的臉書 status 分享貼出來,由於還有其他事要作,恕不作太多增補了。明白的就明白,不明白的可以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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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 (Aristotle) 認為德性是過多或過少之間的中道,大家常聽的是道德上的德性 (moral virtues ) ,例如節制,但德性也有知性思考的類別,即所謂知性上的德性 (intellectual virtues) 。舉個例子就會明白。過份輕信別人固然不智,但偏執己見也同樣不智,在過多信任與過少信任之間的中庸之道,才是德性,叫做思想開明。又例如,命題 P 是命題 Q 的證據,但那不是涵衍關係,即P makes Q more likely to be true, but not always true。正確思考態度是分析那支持度有多少,不應該因為確定命題 P為真後,便盲目地認為命題 Q 必然真實,無可置疑,或堅持證據仍然太少,絕對不予考慮。在亞奎那 (Aquinas) 的努力下,天主教道德哲學跟隨了亞里士多德這思路,強調做人必須要有注重真與善的實踐智慧 (practical wisdom) ,必須要辨識那個中庸之道。基督新教徒對此並不重視,殊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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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香港教會裡的光怪陸離事件,我覺得皆可以用這進路來分析。我多次說過人們經常濫用「先撩者賤」,這可視為缺乏知性德性的問題(也會有道德德性問題,見下段)。甲得罪乙,乙有理由不滿和反擊。但我們經常觀察到的是,乙用不成比例的方式和力度來反擊,或堆砌不成比例的罪名來報復。這猶如小孩甲摑了小孩乙一巴掌後,乙竟然走進家裡拿爸爸的手槍出來射殺甲!「先撩者賤」或「我是可憐受害人」可以是真的命題,但這理由支持到多少下一步的判斷和行動呢?認真思考下,你會發現很多時是無法支持那判斷和行動的,但人們早就拒絕思考得這麼遠。

 

試問,財務不善和牧養不妥貼之類的罪,為何會嚴重到可以動用「逐出教會,不得崇拜」的懲罰?拿著幾塊木頭,連最想證明方舟的七日創造論「科學家」也不樂觀,怎可以急急聲稱已經有99.9%機會率找到了挪亞方舟?一、兩篇短文裡的錯誤,犯得著用幾萬字來反駁嗎?假設基督教理應反同,但推動這議程的手法必然要是美國宗右的「一將功成萬骨枯」嗎?稍有幾次言論表示不想太鮮明地與建制對著幹,為甚麼可以立刻被炒作為「投共」?正如一位網友提到,聖經裡「以眼還眼」的教導本來就是說,傷了別人的眼,頂多只還眼,不能追討更多,這才是公義;但我們在眾多「先撩者殘」事例裡觀察到的,倒是「以命還眼」。(這裡還有一個人們不想面對的現實:有時候問題不是反擊一方缺乏知性上的德性,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趁機剷除異己。)

 

說回中庸之道和智慧,在以上每一事例裡,人們如何合理化自己的判斷和行動呢?必然是聲稱對方犯了錯,理應受批評或受罰;但他們永遠避而不談的,是那個錯有多嚴重,自己的反擊行動又是否相應地輕重得宜。這正正就是沒智慧的表現。觀乎那些事例,我們不禁要懷疑,今天香港教會最缺乏的,未必是神學或聖經的知識,而是這種審人度事的智慧。不要忘記,我上面列舉的每一例子裡均牽涉博士人物,在神學院任教的也大有人在。但擁有博士學位又如何?缺乏了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博士地位只會令人有更強大的演說能力和號召力,對別人作出更不成比例的反擊,釀成更大的笑話或慘劇。這就像美國警察射殺行為可疑的黑人那般,他們總可以說自己有理由,因為對方態度惡劣,因為對方反抗,因為對方手持類似武器的東西……,只要令警員主觀擔心自己的人身安全,他們便有充足的法理依據開槍射殺對方。你擁有越高的法律學位,你越會覺得警方有理。然而,我們現在都知道那個法理依據思考是有缺憾的,因為會令警察忽視了自己的種族定性 (racial profiling),也令他們不嘗試思考有甚麼令事情降溫的步驟(deescalation steps)可以依循。如果各位不想每次教內發生爭執時出現不成比例的反擊,不想見到人們動輒要「射殺」對手,置人於死地,或許要開始思考怎樣做一個著眼於真與善的智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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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信任我嗎?──教會圈子裡的信任評級現象

昨天有一個聯署到處刊登了,我也有份支持的,那聯署要求突破機構跟進性騷擾事件及道歉。過程中卻出現了一個小插曲,那就是教會圈內一位廣為人知的姓任的人士,經常被直接或間接地問及,事件中被指有性侵的人,會否就是他嗎?他和朋友們只能一笑置之,有些人說,認識他的人當然知道不會是他。觀察到這小插曲後,令我想提筆討論一些廣泛的現象。當然,本文旨趣並非就著這樣的小事無痛呻吟,本文寫作動機是期望讀者能舉一反三,應用了很多其他事件上。

一,信任評級的現象

不論是在某一堂會裡的教牧長執之間,抑或是跨堂會的基督教圈子裡,人們交談的一個主要內容性質,是對其他人進行信任評級。各位撫心自問,在過去兩星期內,如果你曾經跟這些圈子裡的人談及教內事件(例如善樂堂、性騷擾、政治河蟹等),是否總有提到此人那人平日為人如何,因此你不相信他今天會做出這樣的事,又或者是談論某某人其實不是其他人想像中的那麼無私愛主的,他曾做過這事那事云云。這些講法在性質上的相同之處是,(一)對別人的人格或性格進行評級,(二)由此推論他不會做錯某些事,或解釋他為甚麼會做錯某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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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說這些話的,主要不是那些不知內情的旁觀者花生友,而是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人微言輕的我也經常聽這些話。在善樂堂事件開始之初,已有人在電話裡告訴我,誰信任得過,由那人說是可信任的另一人又是信任得過的,所以來自那朋友的朋友的某個故事版本才是最正確云云。又例如,我知道至少有一位神學院教授很愛在臉書私訊等私人渠道跟別人口沒摭攔地指罵教內人事,內容性質主要又是進行信任評級。由於這些交談多是私下進行的,是在「信得過」的小圈子裡的耳語,即使是這些小圈子裡的人也無法了解有多普遍,並且人們會趁機否認言責。然而,不難想像,這是教內十分普遍的處事方式。知情者、評論人、教牧、意見領袖等等各有本身要關注的工作、堂會或機構,並不是通天曉,他們若要關心其他人事,最終總要四出打聽「收料」,但「收料」過程卻又免不了做價值判斷,而判斷的基礎往往就是自己的消息來源有沒有順便對某些人的信任作出評級。這就是我想談的現象,我對此感到十分憂慮。

二,耳語可靠嗎?

第一個憂慮是,信任評級在任何圈子裡都是難免的,然而,這些耳語中的信任評級究竟有多認真和可靠?各位可有想過,在耳語「遊戲」裡進行的信任評級,並沒有任何核對機制作出平衡。因為你有兩、三位朋友說某某其實不是別人口中那裡大公無私,我就要信任你信任的那些朋友,然後我要開始對某某的觀感減分,最終可能導致我日後不請他來主領我機構搞的講座?又或是相反的,在這些耳語評級裡,我對另一人越來越有好感,因此日後特別給他多些機會,甚至當他或他的組織出事時,我會公開發表文章維護。這些處事手法對人家公平嗎?對整個信徒群體公平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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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已有機制面對這類問題,那就是在社會裡設立和肯定傳媒的機制和⻆色,也有大大小小的法例要求一個人或機構有一定的透明度及公共問責性,例如新聞專業人員會對一些風頭人物進行調查和專訪,媒體有平台給人們表達意見和對質,選舉時會在傳媒裡搞公開辯論,誹謗是會被人告的,註冊團體要有財政報告等等。然而,這些機制在教內幾乎可說是不存在的,即使有設立過,也沒有人重視它們。最後,大家唯有繼續玩那個原始和危險的耳語遊戲。

三,保留多點懷疑也是合理的

第二個憂慮是,宗教醜聞和政治河蟹的消息經常出現,它們對教會的破壞是不可小看的。當你想起近年無數的海外或本地的性侵醜聞,甚至還包括神學教授以神學之名性侵女信徒,即使今天在你熟識的圈子裡人人都說甲是好人,你仍然會對甲有一絲猶疑。說不定明天就會爆出甲的性侵醜聞呢!教會內的互信直接和普遍的受到質疑及破壞,是很不幸的,但卻又十分真實。今時今日如果你對教內領袖還不懂保留一絲猶疑,卻一頭栽進去要做堅定的「粉絲」,大家倒要擔心你會受到心靈傷害(甚至還有性侵傷害或財物損失)。

當教會的形像如此受到破壞,我實在不知道教會還有甚麼生存和發展的可能性。但那不是本文旨趣,留待別人思考好了。說回文首那小插曲的事件,我不覺得人們提問犯事人會否是某某時,背後帶有甚麼不敬或不合理之處(無意暗示那人或他的朋友這樣想)。或許這裡真正的關鍵問題是,神職人員和教會事奉人員的光環早就失掉了,明智的做法是對任何人皆保留一絲猶疑。而且,當信徒群體不再是一百幾十的「大家庭」時,我們誠然無法對每一個人都有深入的認識,加上今天社交網絡之便利,讓我們以為結交了很多朋友,「跌眼鏡」和驚訝的情況可說是必然會發生的。

四,性格研究的啟迪

第三個憂慮是,過去幾十年對性格作出研究的心理學者均告訴我們,不宜假設一個人在任何圈子和場合裡均會有屬於某一性格的相同行為表現。例如,某人在學校或公司裡很害羞,但原來在教會裡卻不害羞,因此,不能概括地說「那人是很害羞的」。(有關這點,請參考我在 2014 年發表過的介紹相關思想的文章,http://wp.me/pSl37-Xd。)因此,當你告訴我,你的朋友甲基於五年觀察對乙有某些看法時,我不須質疑甲講錯了或撒謊,但我有理由相信,即使甲忠實地講出他的經歷和感受,明智的人還是不應該因此對乙的性格作出概括性的定論。

若要對一個人的性格和處事方式作出評論,我們需要搜集更大量的資料,然後作出科學化的分析,並且特別要留意不同圈子和場合對當事人的行為的影響。這樣才能得出一個比較公允的定論。不消說,今天在教內幾乎沒有人會這樣做,大家多數都是憑著幾個人憶述幾件軼事,便對別人的品格作出概括性的評價,而且幾乎當了是權威評級,無人可以上訴。

五,結語

俗語有云,「謠言止於智者」,這在今天尤具啟發性。耳語裡進行的信任評級恐怕是無法避免的,但整個信徒群體其實可以和應該設立一些機制來改善處境,大家亦可以和應該多認識如何正確地對別人作出性格評論。

學術失德──講座後感

今天在大學裡聽一個講座,內容令人光火。話說在 2013 年,美國印弟安納州公立大學 Purdue University 的校長 Mitch Daniels 是一名前共和黨州長,他口口聲聲說支持學術自由,但卻寫電郵表示十分流行的出自著名歷史教授 Howard Zinn 手筆的美國歷史書,不應該再用作高中和大學的課本,因為該書「每一頁」均有錯漏,建構出完全虛假美國歷史。電郵內容如下:

“This terrible anti-American academic has finally passed away. The obits and commentaries mentioned his book, ‘A People’s History of the United States,’ is the ‘textbook of choice in high schools and colleges around the country.’ It is a truly execrable, anti-factual piece of disinformation that misstates American history on every page. Can someone assure me that it is not in use anywhere in Indiana? If it is, how do we get rid of it before more young people are force-fed a totally false version of our history?”

(相關報導,請參考Inside Higher Ed 這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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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郵措詞猶如美國的醜陋政黨政治口吻,把事情說得十分極端。讀者不禁會心裡問,堂堂波士頓大學歷史教授,怎可能寫出一本每頁都有錯誤的課本呢?這太誇張了吧。原來該書從美國社會被歧視的群體(黑人、女人、窮人等)的角度看美國歷史,這在共和黨圈子並不受歡迎;另外,該書自 1980 年出版至今接近四十年,銷路一直上升(這資料是下文的 Detmer 教授提供的),不喜歡該書的人會感到受威脅。然而,原來這還未算是最嚴重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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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大學哲學系任教的教授 David Detmer 年輕時曾經在波士頓大學上過 Zinn 的歷史課,看到自己的校長攻擊昔日的老師,便想查明究竟。 Detmer 教授去信校長,對方振振有詞地聲稱有廿五位歷史學者同意他的觀點,給了他一個書目,當中不乏學術著作。Detmer 教授在好奇下,逐一追查那些參考書目究竟說過甚麼。他所發現的,堪稱為學界醜聞!原來那廿五個參考書目的作者,雖然部份是著名大學的歷史教授,但他們的強烈指控卻都是嚴重失實的。

例如普林斯頓大學的歷史系 Sean Wilentz 教授指摘 Zinn 的書醜化所有美國總統,但卻抬舉所有左派人士,連林肯總統釋放黑奴也沒有提及。“He had a very simplified view that everyone who was president was always a stinker and every left-winger was always great. That can’t be true…. Abraham Lincoln freed the slaves. You wouldn’t know that from Howard Zinn.” 然而, Zinn 的書全文已被人放了上網,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有提及林肯總統釋放黑奴。

另有一位批評者是 Rutgers University 的 David Greenberg 教授。他指摘 Zinn 只懂罵美國,卻絕口不罵蘇聯。按 Detmer 教授所說,這是昔日右派經常批評左派的講法。然而,同樣地,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 Zinn 在書中多處批評蘇聯如何草菅人命。

又有一位士丹福大學的 Sam Wineburg 教授指摘 Zinn 把不確定的講法當成肯定了的事實,拒絕用「可能」、「或者」、「也許」之類的字眼。然而,各位只要做簡單的 Google 搜尋,便會發現類似字眼在 Zinn 的書中出現了百多遍。更過份的是, Wineburg 曾經引述Zinn 某席話,中間省略了一部份,而被省略的部份裡正正就有一個這樣的字眼。

為了公允, Detmer 教授花了兩年多時間細心追查那廿五份參考書目,發現那些全都不能當作為無心之失,倒似是虛構罪名,沒有核對過便無的放矢。留意,這不是說沒有其他學者曾合理地批評 Zinn 的歷史論述。學者間互有不同意見是平常事,但那廿五位批評者所作的卻不是那樣子,倒像是專業失德。結果 Detmer 教授寫了一本六百頁的書,其中有接近四百多頁記錄他這些追查的結果(由於指控嚴重,當然要把所有細節寫出來,並附引文),該書在今年九月出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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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研究結果令人光火。學術界最重視的價值之一就是誠信,我們萬萬想不到,身居著名大學的學者竟然會無的放矢,彷彿忘記了讀過甚麼,便堆砌藉口來貶低那書。背後的動機大概是配合自己右派的論述吧。 Detmer 教授報告後,我發問:這是學界醜聞,請問有沒有跟期刊出版社對質?他說未有這樣做。我希望他很快就會聯絡相關學術出版社,因為即使作者不負責任,出版社為保清譽,也必須公開道歉,剔除那些論文或書籍。

這事帶給我們的憂慮是,我們固然知道「假新聞」在兩年前起成為美國政治的熱話,《經濟學人》雜誌說美國進入了「後真相世界」,尤以共和黨為主的政客故意撒謊來煽動民情,但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在學術界裡,在十分強調客觀史料查考的歷史學裡,原來早就有很多人被政黨思維影響,以學術失德的手法攻擊不合自己意識形態的學者。

另一個深刻感受是, Detmer 本是一位哲學教授,研究存在主義和現象學等思想,但卻花掉兩、三年時間,做一些其他學者和學術出版社學術失德下遺漏的事。如果有再多些人無的放矢,累得其他學者花費時間精神逐字逐頁核對,學術界要完蛋了。這也令我回想起,五年前有一位香港神學教授在辯護闡述自己的觀點時,提供了三個書目,就如 Detmer 教授,我當年出自好奇心翻查對方提供的書目,雖然只查了一篇,但卻發現該論文作者──神父一名──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死心不息下,我聯絡那神父問個清楚,對方說他並不支持那觀點。我把調查結果公開出來後,那位神學教授迄今一直沒有公開正視自己的錯誤(倒是有些人開始找碴攻擊我)。一些質素低的學者說不過對方時就會要求對方先讀這本那本書,否則拒絕談下去。但我通常都不理睬,因為很多時爭議中的問題並不需要牽涉那麼多文本,而且,沒能力把自己研究的東西講清楚,倒要質疑者先行對相關課題作出深入研究,是混淆了言責。正如我在本段起首所說,不同學者有不同領域,總不成別人要因為你的懶惰或失德,花費他的學術精神來收拾你的爛攤子。

政治,宗教和面子,人們強詞奪理背後的動機,往往離不開這三者。

如何在痛苦世界裡凡事謝恩?

筆名「猶推古」的傳道人在信仰百川發表一篇文章,聲稱他反對凡事謝恩,理由撮要如下(全文不長,讀者宜直接閱讀一遍):

「我只是不相信我所信的上帝,一方面會容許尼日利亞的恐怖分子屠殺幾千個基督徒村民而不出手,全球九萬多人殉道而不理會,卻會保守教會長老身體健康,執事子女順利考入港大,短宣隊能買到平價機票,絕症的師母變為身體健康,小堂會變成超級教會。

就算我有多失敗和不堪,我仍能單以認識主喜樂,得永生而感恩,視今世只是短暫的黑夜,我只留心我的燈是否在主人回來前有足夠的油,這才是我所信的信仰。 我不會凡事謝恩,因為我的眼目不在任何今世的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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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難想像,此文引起一些信徒不滿,或至少是困惑,因為那像是不遵守聖經教導--帖撒羅尼迦前書五章18節說:「凡事謝恩,因為這是上帝在基督耶穌裡向你們所定的旨意。」然而,難道那些努力實踐「凡事謝恩」的信徒,心裡真的從沒感到不安的嗎?若有,即使是少許,那已值得進一步思考。

其實我頗同意猶推古所講的,當我們思考和正視苦罪難題所引發的種種理論困難,便會越發同情這想法。愚以為今天很多信徒根本地不理解或故意忽視世上更大的苦難,因此他們煞有介事地為自己個人獲益的事感恩,才顯得好像沒問題。事實是,當基督教的上帝對很多苦難裡的人沉默無聲,就如電影《沉默》所描述的,敏銳地留意世上各種苦難、但仍想相信上帝的人因此感到困惑,是順理成章的。追問上帝究竟想怎樣,是合理的,宗哲裡有很多這方面討論,但本文旨趣不在於此,而是回應猶推古有關謝恩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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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猶推古不同的是,我認為上段的主要立場跟「凡事謝恩」沒有矛盾,因我們可嘗試區分「公開地凡事謝恩」和「私人地凡事謝恩」。當一個人「僥倖」逃過患難,例如患癌多年但仍能奇蹟地自由生活,他即使想不通為甚麼上帝容許世上有那麼多苦難,他仍然有一個自然感受要向上帝感恩。相信大家都能明白理解這點。但他可以私下或在家庭裡與一些直接因此得益的人向上帝謝恩,毋須過份張揚,毋須公開謝恩。若要公開謝恩,只適宜在某些場合裡謝恩,因為(一)他們不應傷害其他因癌症喪失親人的人的感受,當小心不要像約伯三友以為有人多受苦是因為他多犯罪。(二)他們要正視世上有很多更大更恐怖的苦難,受那些苦的人正感到叫天不應、叫地不聞。在資料發達的今天,對此充耳不聞是難辭其咎的。(三)並且他們要關注「公開凡事謝恩」的舉動在信仰群體裡建構出來的論述會引發甚麼文化影響,傳道人或信徒知識分子理當對此有一定敏銳觸覺。這三個考慮,在私人地凡事謝恩的活動裡是幾乎不存在或不用考慮太多的。

換言之,「凡事謝恩」本身有其意義和規範性,這點不用否定,也不應該因為有些人藉此誤以為信耶穌是求利益而反對凡事謝恩本身的意義。但在公開處境裡凡事謝恩時,信徒應當遵守或注意的行為規範並非只有一個,還有以愛心對待其他人,傳道人或知識分子也有多點責任維護信仰的思想一致性等。既然這裡至少有兩、三個規範,而它們之間出現張力,便要找折衷方法,像上段所建議的。

堅持要「凡事公開謝恩」的信徒,或像猶推古那樣不想凡事謝恩的信徒,不妨把「凡事謝恩」區分為兩類,然後考慮兩類舉動背後的不同倫理處境。而當某些倫理處境牽涉多個規範時,則要有智慧地想出權衡之道。(有關在規範之間作出權衡,請參拙文。)


補充一:當然,研究聖經的人可以找找那些經文是否真的這樣解,另闢出路。我這裡要說明的只是,即使那真是正確解釋,我們也不乏理論出路。有些作者愛拾人牙慧地批評宗哲絕少理會聖經是否真是那樣解,其實不是忽視,而是有一個分工的考慮。宗哲或哲學本來就愛考慮各種理論建構的可能性,他們當然歡迎聖經學者或神學人提供多些可能性以作哲理思考,但那主要是聖經學者或神學人的工作。反之亦然,有些人在其解經過程裡沒有好好發揮各理論可能性的出路,結果建構出來的想法顯得太狹隘。

補充二:上月我也寫過一篇文章談苦難,在這裡

善中有惡,惡中有善

看得多美國荷里活電影的朋友,一定懂得回答以下這問題:「自我感覺十分正直和充滿愛心的人物,究竟如何會最後狠心起來,把壞人殺死,或至少願意間接弄死他們?」答案很簡單,把那壞人的角色寫得再殘暴再缺乏人性一點,便會令觀眾覺得壞人的確抵死。若仍然有半點牽強,若要殺得痛快,便把壞人說成惡魔附體,或早已成為喪屍,談不上是一個人,那就絕對死有餘辜,可以快樂地槍殺「他」們,還要播放輕鬆愉快的背景音樂,像電子遊戲裡的廝殺場面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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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見證過一個家庭衝突,某人甲為了剷除她敵視的乙,便不斷把乙描黑,起初本來只是批評乙可能有點貪心,但不久便把乙說成謊話連篇,完全不可信……接著暗示乙會打家劫舍,彷彿最應該被關在監倉內。這是滑坡謬論的完美示範。

回想歷史,若要剷除社會裡某類人(黑人、猶太人、無神論者、同性戀者、別異國族的人等),便要首先把他們描述成絕對的敗壞,無藥可救,禍害及後幾代人等等--幾乎就是他們喪失了做人的資格。這樣,大家便會樂意狠下毒手,並且動機是為了維護人類福祉,理由十分偉大。

不要以為自覺十分在意道德人格的信徒就不會跌入這種思維。相反,由於神聖與世俗的對立太鮮明,神明與惡魔南轅北轍,信徒的 DNA 早就有強烈傾向把事情二元化。例如認為信徒才有高尚道德,非信徒皆道德淪亡。又或者,要弄走別的教內人而自己不會被人覺得太殘忍,但卻能給自己道德光環,是有辦法的,那就是把對方說成異端或摧毀對方的道德人格。不要忘記,歷史裡異端是要燒死的。狠心趕盡殺絕的你並不是殘忍,而是值得擁戴的宗教領袖。近日天主教會宣佈徹底反對死刑,在美國便有一些新教信徒反省,為甚麼新教徒有影響力的州份裡仍然容許死刑。我猜想背後的道理正是他們把太多罪犯看成為絕對的邪惡。

讀者應該不難明白到,人生裡要面對的最多和最艱難的人事,並非黑白絕對分明的人事,而是善中有惡、惡中有善的人和事。從前我也曾經談過,當人們說「先撩者賤,打死無尤」時,或許對方罪不至死,只是別有用心的人想抓住對方有點做錯的藉口,趁機剷除眼中釘。這裡背後的原理同樣是刻意把灰色的事情說成黑白分明,為求簡單快捷地幹掉某些人或事。愚以為,從未學懂「善中有惡,惡中有善」這人生道理的人,閉口不作判斷倒算是有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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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只是一點生活感想而已,沒有任何對政治意識形態或近日教會新聞的暗示和影射,也沒有聲稱世上一定沒有極度邪惡的人或政權或制度。)

教會輿論──從某堂會解聘牧師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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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圖片,議會

近日香港教會內出現一個熱門話題,筆者自然也有在臉書上跟朋友談了一會。現在回想,某些原則性考慮似乎值得整理出來,好讓讀者思考如何回應教內具爭議性的事件,背後主題是教會的輿論。由於拙文想談的是這個更廣泛的主題,不想被人說是抽水,便不指名道姓了。筆者留意到,每當香港教會圈子裡發生一些具爭議性事件(多數是人事問題),信徒間便會出現幾類不太妥當的心態,本文嘗試討論其中一些,以示教會輿論界的價值和特性。具爭議性事件有很多種,可以是某堂會決定解聘其創會牧師、某神學院教授失言、某些KOL信徒公開反面和互相謾罵等等。

一,那是別人的家事?

如果事件發生在某堂會內的,有很多信徒會認為,那是別人的家事,不屬該堂會者無權過問。然而,這個「家」是指甚麼呢?堂會?為甚麼每一個堂會就是一個家,然後家與家之間彷彿像今天社會裡的家庭那樣各自掃門前雪,只求自保?敢問這有何聖經基礎?在聖經裡倒有提過整個信仰群體是一個家,就如彼得前書談到的「審判由神的家開始」,那裡指所有信徒。二千多年歷史發展至今的教會分開很多流派和堂會,福音派傳統的堂會更多數是獨立小教會,無人能管,這是事實,但這並不能取消在堂會A的你與在堂會B的他是同一家人的信仰基礎。請記住,你加入的不是黑社會,不應該講社團或小圈子的。同樣地,如果有神學院教授在信眾或社會公眾面前失言,他退到自己學院裡,推說不回應學院外的人的批評,總之學院認為自己對便可,也一樣是牽強的。

這個視堂會或學院或機構為個體,然後個體與個體只有自私、不信任甚至競爭關係的構想,恐怕十分世俗,彷如資本主義社會下的家庭和商業機構。

然而,筆者無意暗示任何信徒都應該高調介入任何堂會的決定,但箇中理由並不是上述所講的那種自私和無根據的「家」的想法。正確理由應該是互相尊重和實用性(pragmatic)考慮。互相尊重的意思是,整個信徒群體無法事事仔細地關心,信徒之間應該有基本尊重和互相信任,不會覺得只有自己做決定才是最理想的。實用性的意思是,持份者有大小之別,由相對細小和直接的組織照顧一小部份信徒,並由該部份信徒管理該組織,會比較有效率和公平。如此,當某一小部份信徒在他們熟悉的圈子裡(堂會、機構、學院等)為自己做決定,其他人預設(by default )的處理方法是尊重和信任,只有當某些決定具爭議性時,其他信徒才有需要關注,甚至在某些情況下可以酎情介入。

另外還有一些相關考慮。假如涉事各方已公開了事件,那就是有意讓其他信徒知道發生甚麼事,如此,其他信徒便更有理據關注或甚至酎情介入。又或者,當事件對堂會或學院外的信眾有負面影響,其他信徒亦更有理據關注或甚至酎情介入。舉例說,當某教會領袖發表一番媚權的話,極盡擦鞋之能事,扭曲了教義和神學,或某神學教授以探索神學倫理之名要求身邊女信徒跟他發生性關係,筆者相信屆時絕不會有信徒說「我並沒有參加那教會領袖所屬堂會,所以我不管別人的家事了。」相反,他們都會認為自己作為信徒,有權表達不滿、關注和評論。

在網上流行一個稱呼,把旁觀者都叫作「花生友」。這類流行用語意義不穩定,但大部份情況下都會被視為貶義的,彷彿那些人只求幸災樂禍或漠不關心地指手劃腳。筆者不建議旁觀者自稱為「花生友」,因為按上文所說,關心神家裡的事是每一位信徒的份內事。

二,網絡公審與獨立調查

假如有爭議涉及不公開的資料,例如某堂會按甚麼考慮解聘某牧師,在網上便會有很多人認為要把資料和理據全部公開。某些言論字裡行間好像在暗示,大凡有一些決定的過程和考慮沒有公開,而決定的結果不是自己喜歡的,必定是黑箱作業。不管他們有沒有用這個詞語,他們所要求的是一種「網絡公審」,其理想情況是,用回上述例子,該堂會面向大眾,批評者要問甚麼,堂會必須作答,並且和盤托出一切相關資料。

網絡公審有其重要性,尤其是當一些權力已經舖天蓋地,把很多媒體盡皆收編時,網絡可能就會成為人民唯一的議論方式(稱某些意見為網絡公審也可以是理虧者拒絕理會真實理由的技倆,參拙文)。然而,當事情未發展到如此極端時,我們得正視一個事實──網絡公審不等於獨立公正的調查。首先,網絡公審不一定做到獨立公正,因為網絡意向可以被人在背後縱控的。不用說到俄羅斯影響美國大選那麼遠,即使在香港教會信徒的臉書世界裡,一撮人鼓動其他人聲討這個那個的現象,並不罕見。

另外,獨立公正的調查亦不一定要把所有資料公開的,這就如信徒群體認同一個行動小組調查某教派是否異端,然後信任那個行動小組的判斷,不逼問那小組交出所有資料。當然,由誰組成那個獨立行動小組是一個大問題。有人會想建議全港教會裡最德高望重的幾位人士,甚至最好由這樣一個小組調查、調解或仲裁日後所有爭議。這是行不通的。因為這會把那幾位人士抬得太高,彷如特權階級,而且這樣做亦會令本來就是一盤散沙的基督新教裡很多人不服。其實這裡有一個比較可行和低門檻的方法,就是由每一個個案裡涉事各方的人來找出他們共同尊重的教內人士來作調查、調解或仲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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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圖片,取自電影 Agora

三,沒有完全掌握就不應該評論?

有些人認為,旁觀者對事件沒有完全掌握,根本不應該評論。這看似有道理,無疑,有很多人知道的太少,卻妄下極大的判斷,把事情越描越黑,幫不到忙,又或是跟車太貼,幫了錯誤的一方。然而,究竟這世界上誰才稱得上完全掌握一件事?即使涉事各方裡的人也可能會互相認為對方沒有認真了解另一方的故事版本,否則爭議怎會沒完沒了?另外也可以作個類比,當今社會政治經濟裡有很多事是我們無法得悉所有內情的,但各位又可曾認為,自己既然對事件沒有完全掌握,便不應該評論呢?

筆者的建議是,知多少就可以評多少,前者規限後者的範圍。例如筆者也不清楚誰是誰非,只看到雙方某些文字,應該只是全部文字的一部份而已。那麼,筆者便不下定論,只就著那些聲明和信件的內容作出一些分析、看看雙方在甚麼事上講法不吻合、設想一些可行的機制來調解等等。假如借題發揮談教會普通現象(就如本文),必首先聲明,不魚目混珠。

四,輿論的價值和特性

以上三節所講的似是獨立的幾點,但其實背後可以用一個主題來串連,那就是我們有否想過信仰群體裡要有輿論?我們對輿論可有甚麼期望和想法?在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裡,我們會期望公民有一定的言論自由、思想交流和共同討論不同意見的思考判斷。那麼,信仰群體應否也有類似的輿論活動?

我們會否容許有人談論教內事情?人們保留的原因有很多。某些教牧或事件當事人很愛面,所以禁絕別人談論;某些人認為甚麼不滿也要忍聲吞氣,才叫做持守合一,以和為貴;某些人又會認為,一旦開放討論便會像洪水缺堤,一發不可收拾。這裡一些憂慮過於封建,但一些憂慮卻不無道理。有關後者,香港近年的社會政治氣候催生了一種網上聲討和公審的文化,令人望而生畏。然而,輿論是有規範的,就如第三節所講,評論要有文本的理性基礎,又如第二節所講的,要追求公正處理而不是民粹公審。

換言之,信徒群體裡一方面要有更多人願意容許大家談論教內事情,以求處理得更恰當,另一方面也要有更多人發展出成熟的輿論德性。談到成熟的輿論德性,筆者想提出兩點給讀者思考。一,切忌公器私用。有些活躍於輿論的人其實只是葉公好龍,別有用心,當輿論趨勢對自己有利時,他們會說溝通誠意十分重要,誰不接受便要打倒誰,但當輿論趨勢對自己不利時,便推說網上或報章言論太隨便,不用認真看待,拒絕溝通。這種人這種手法並不會建立輿論,倒是親手把它毀掉,因為他們親身示範了,輿論是多餘的,權鬥和利益才是大道理。

二,輿論成熟的話,人們會重視道理,而不是單靠信任,那些道理是經過考驗的,因為不同意見的人會在輿論圈裡嘗試駁倒那些道理。試想,在解聘一事裡,有多少信徒掌握到很多資料呢?為甚麼他們願意作出判斷認為某方一定對?究其原因,往往是他們認為他們認識某方的當事人,十分信任他的人格,因此即使沒有實質資料,已斷定某方一定對,一定是被陷害(又或者,他們早就認為另一方的當事人品格極差,因此即使沒有實質資料,已斷定那方一定錯)。這種由品格決定對錯的思維在香港教會圈子十分流行,但其實十分危險。一方面,人們對某人的品格的判斷往往十分片面,有時甚至只是從可靠朋友那裡聽回來,並沒有親身經驗作為基礎。另一方面,心理學裡的性格研究告訴我們,性格或品格這概念是十分不穩定的,只要在環境裡作出一些變動,一個有愛心的人便不會做出愛心的行為,一個公正的人會作出不公正的決定。

五,結語

信徒在網上討論教會事情已經有很多年了,但這能否發展出一個成熟的輿論意識,而不流於吶喊助威、網絡公審、嬉皮笑臉、或甚至更低層次的人身攻擊呢?這是要大家在各方面共同努力的,有些人要拿出誠意和勇氣讓別人談論他們的事,有些人要持守理性和公正的原則,有些人要表現出成熟的溝通德性。輿論是有價值的,但同時也要求大家處理得合宜。

苦難隨想

神學教授 Stackhouse 這篇文章信仰百川https://www.shutterstock.com/image-photo/depressed-loving-wife-sitting-by-dying-637052071?src=TCKTv8jS5OAx0N2GtqQleg-3-86引來不少迴響。文章主要的例子是喪偶,且是一次又一次地喪偶,可真痛苦!苦難彷彿一生一世地纏繞著你,就如英文題目所說,sorrow is stalking you 。 Stackhouse 的建議是不要再想為甚麼了,免得跌入黑暗,相信耶穌基督是愛你的便可以。

宗教哲學家 Alvin Plantinga 也曾說過,苦難懸謎不一定會令信徒失去信仰,當事人還可以堅持信仰,若然如此,剩下只是一個牧養的問題(如何學習在苦難裡仍然倚靠神)。另一位宗教哲學家 William Alston 提到,作為一個宗教信仰的跟隨者,我們不是 believe 一些事,而是 accept 一些事。姑勿論這兩個詞語的用法可否如此分割,他的意思是,在信仰裡,有些事可以是我們感到難以置信的(例如慈愛的上帝為甚麼容許這樣的苦難發生在我身上),但我們卻又決定接受那才是事實真相(上帝是慈愛的,亦容許苦難),並且按此活下去。

讓我闡釋這一點。這有如你兩位朋友互相指摘對方說謊,你無從知道誰對誰錯,你只能選擇相信其中一個,亦必須做這樣一個決定。當你對甲的信任深厚到一個地步,令你可以放棄信任乙,你便不會被乙所動搖。這不是說,乙所提出的證據沒有表面可信性--否則你不用猶疑那麼久;也不是說,甲所提出的證據已經證明了一切--否則你也不用猶疑那麼久。然而,信任所要求的,超出證據所能提供的,並且,在當下你不能不作出決定。

這是為甚麼苦罪懸謎對某些信徒來說是不用談的;因為他們早早決定了,再大的苦難也不會令他們質疑上帝的慈愛和存在。然而,對另一些信徒來說,苦罪懸謎卻是必須要談的,因為那正在不斷侵蝕他們對上帝的信任。有些人認為前者有很強的信心,後者一定是信心太軟弱。我想卻未必。我們要反問,何謂信心?放棄理性的盲信就是信心的真義嗎?有懷疑的信仰是否就是信心太軟弱?

有些信徒覺得苦罪懸謎不是大問題,但我總懷疑,那會否是因為他們想像到的苦難不夠恐怖?請回想文中故事裡那位當事人,兩度喪偶固然痛苦,但她居住在美國、接受過很多教育、兒孫滿堂、年老時還有餘錢旅遊。總體來看,這是否真的很痛苦呢?我不是說在發達國家裡過著https://www.maxpixel.net/Child-War-Destruction-Loss-Suffering-Victims-2545307中產生活的人不會有痛苦(我在過去兩年正正見證著一位朋友活在猶如人間地獄的家庭,心靈極受創傷,活了半生人終於好像找到一點快樂,卻突然被癌症奪去性命)。但始終,這些苦難比起那些極度貧苦的人、生活環境異常扭曲的人、甚至是在戰火中「連命都無得享」的人,就顯得不嚴重。當我們正視這一類人間疾苦,我們是否還能夠說,總之「神愛世人」一定就是無庸置疑的呢?

本文初次貼在博客後,有一位博士朋友提到,某來華宣教士目睹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回國後便患上了精神病。可見有些苦難是我們極難或無法承受到的,再虔誠篤信「神愛世人」也未必幫得上忙。誠然,基督教由西方發達國家傳過來亞洲,在香港的信徒絕大部份都是中產的,這類「連命都無得享」的苦難彷彿有意無意被遺忘。

不想長篇大論了,或許只說這一點:我不同意也不接受一個成熟的信仰是可以放棄理性地盲目信任下去的,但另一方面,我不認為基督教對苦罪最終有一個很完滿的解釋,亦即是說,某些宗哲人聲稱苦罪對信仰並不構成理性困擾,是過度自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