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府裡的多元與學術氛圍

smoke-multicolor-wallpaper-abstract

今天學系開會討論要聘請新的教授來替代即將退休的某教授。基於某些原因,我們對新教授的專長有兩、三個選擇。大學在一個基金支持下,大搞某些倫理關注,所以請那類倫理的學者是合適的,但我們也需要有人專長做某種哲學史研究。討論中人們漸漸偏向後者,其中有一論點令我印象深刻:某同事說,雖然另一位同事也有能力開班教那哲學史,但他已經要經常開班教另一科哲學課,我們的哲學主修生應該要從不同的教授身上學習哲學是甚麼,斷不可在他們的必修課程裡,有兩科均向同一位教授學習。此話旋即獲得眾同事點頭認同。

這個堅持,部份地說明了哲學以至一般人文學科裡的多元精神和學術精神。即使覺得自己很了不起,很多教授仍然會相信,學生在多人身上學習--包括學習一些會互相批判的思想--是一件美事,是學術訓練裡不可或缺的。他們並不會覺得找一大夥研究方向和立場同聲同氣的人來聚集在一個學系,把那學系變成某某學派的基地,是良好的學術氛圍。

按我膚淺見聞,這種多元與學術的關係的想法,在很多獨立基督教神學院就不多見了。例如,只要略為前衛和所謂的「新派」一點的教授,便已經不會獲聘,遑論在教授團裡佔一定比例;又或者反過來,我亦聽聞過,在一些所謂很前衛的神學院裡,立場比較保守的也難以立足;又或有些只獨尊某一門派……由此可見信仰立場如何嚴重地限制著學術探索。

在學府裡獨尊同一領域裡某一派的思想,若是做得好,我們也許應該同意那算是學術努力的,但這跟其他人講的學術氛圍或精神卻總有點差別。因為,在學生層面來說,仍然欠缺在極之紛紜的思想探索下磨煉出來的學術視野和包容氣量,在教授團和學院層面來說,這過於單一,思想衝擊不多,結果學術彷彿只是為某宗教某學派服務。信徒讀者不妨反問一下自己,在神學院裡是否很多人由始至終都清楚知道所屬圈子裡認定為正宗的那一套,有些人甚至對此必恭必敬,不欲跨越雷池半步,對其他思想--不單是神學外的其他思想,更包括其他基督教神學思想--的涉獵只停留在找出了錯處便拋諸腦後的心態。

寫論文評核某個觀點時的一個感想

Man Reading Book and Sitting on Bookshelf in Library --- Image by © Royalty-Free/Corbis. http://law.unic-greece.gr/images/43.jpg

有些學者比較幸運,一些論證不強或表述不周的論文也可以發表到,例如是投給一些沒名氣的小期刊,又或在某些友好媒體或出版社裡低門檻地發表。然後,當他們往後十年八年繼續鑽研那個題目時,便經常在註腳裡說,這個那個問題我已經在某文章裡處理了,此不贅云云。

問題是,他們之前的論證質素參差(甚至現在的也不特別好),某些立場會過幾年便更改,卻因為寫了好幾篇,又不說清楚自己改變了想法,在這個浩瀚學問大海裡亦鮮會有人關注那題目,更絕少會有人的興趣強烈到會追看所有,替他們做訓詁,整理他們的思想發展過程,他們的粗製濫造便能瞞天過海。甚至,人們會囫圇吞棗地當那些學者真的累積了很多研究成果,覺得他們是那課題的專家。碰著如果那些學者又很勤力和幸運,經常參加學術會議,跟同行和出版社打交道,他們更會有望成為期刊評審或編輯,又或可以邀請一些同行出書等等。

https://pixabay.com/p-768426/?no_redirect

我懷疑這樣的學者為數不少,因為當我認真拿起某些論文來分析時,發現內容不是那麼突出,甚至連文獻整理也很馬虎。我現在寫的題目裡,有一位就是這樣子。在過去十多年裡,明顯地初期的論文思想很幼嫩(近來的也不特別好),相比另一些教授寫的論文,或和我認為最好的表述相比,他所寫的真是粗淺,並且他在期間改了一些看法卻又不清楚說出來,要人家辛苦挖出來,但無奈他卻因為寫得多而更有名氣。

我絕對能體諒初出道的教授需要拼命出版來獲取終生教席,我也正處身這遊戲之中。然而,既然如此,負責任的話,上位後就不該經常說某某問題在之前的論文裡已經解決了,又隻字不提自己改變了這個那個看法。

學術出版活動,講得正面和神聖的話,是在最前端尋求新知識和新視野。但講得負面的話,很多時只是在其他人的口水裡尋找少許缺口來造文章,再做些門面工夫。由於這樣做已經太花精神和時間,也由於學海太浩瀚所以很少學者會真的仔細查閱你所寫過的東西,學界裡普遍都會承認這叫做一個成就。

 

信徒不難理解的有關記念和回憶的道理

本文不是要推廣任何意識形態或政治立場,只表達近日一個困惑──信徒在其信仰活動裡充滿記念和回憶,他們理應不難理解以下一些道理,那些道理亦有助疏理近日有關悼念和禮儀等的社會爭論,[1]然而,或許除了在一篇短文裡指出信徒本應是「悼念專家」的陳韋安博士外,教內好像沒有人談過,並且不少信徒的表現正好相反。[2]

一,信徒有甚麼記念性質的活動?

最明顯的信徒記念性質活動,當然是聖餐,因為那是耶穌明言用來記念祂的活動。近日不斷有人提醒我們,悼念的重點是記憶,是「不敢忘記」,是要讓記憶建構我們的身分認同。如果我們這樣理解悼念或記念,信徒的記念性質活動便要包括每一年的基督教節期如受難節、復活節、每星期的教會崇拜和信徒聚會、以及一些信徒每天的靈修讀經祈禱。在那些活動裡,信徒不斷重覆某些動作,重覆唸著某幾段經文,各地教會作為信徒群體則不斷把這些活動形式化、制度化。

Última_Cena_-_Juan_de_Juanes

二,禮儀

我們也可以說,上段的活動就是信徒的禮儀,記念復活節是禮儀,返教會崇拜是禮儀,參加小組查經和靈修讀經,在過程中來來去去只是讀一本書(聖經)、思想同一些聖經人物和故事,也是禮儀。

禮儀不單是宗教活動裡的某些儀式,也是個人或群體的生活實踐規律,是practice 的一種。說到禮儀,近年北美基督教也出現一些相關討論。[3]這些道理並非甚麼天馬行空的抽象道理,而是信徒在生活裡不斷經驗的。禮儀的目的是要藉著重覆的活動把一些信念、敘事和想像恪印在人們心裡,建構其身分,引導其生活取向。

以信徒常用的話來說,那就是藉著各類重重覆覆的教會活動和靈修,令信徒從心底裡明白聖經教導,這個「用心去明白」的重點不是現今教育制度下的「學習新知識」(重重覆覆地說同一個故事,或不斷重溫中一時學過的數學,在學習新知意義下是挺無聊的),而是要令信徒生命藉此有所轉化,更有基督的樣式,人生觀和生活方式等從此不再一樣。例如教會教導信徒反省生活每一方面裡有沒有榮耀上帝,一位基督徒商人要思考他的生意會否只為了賺錢而妄顧社會公益,一位基督徒學生要思考他的人生計劃和知識可以怎樣與信仰有關等等。

簡言之,宗教禮儀的目的是要令耶穌基督成為信徒生命裡的指引和改造力量。讓我借用神學家龔漢思 (Hans Küng) 的話來說明:基督教以外也有真善美,追求那些真善美的人不一定是基督的信徒,唯有那些嘗試在耶穌基督的榜樣和啟導下 (in the light of Jesus Christ) 過他/她的社群或宗教生活、追求真善美、做回一個人的,才是一個信徒。[4]禮儀能幫助信徒按耶穌基督的榜樣和啟導來生活,不同地區的堂會,皆是充滿禮儀的組織,藉著禮儀和群體互相支持幫助信徒按耶穌基督的榜樣和啟導來生活,建構他們的身分認同。

praying-1319101_960_720

三,問答

有了這基本認識,再輔以信徒讀者平日對教會生活的常識,在這節我會嘗試提出一些問題和回答。我不期望讀者會感到那些回答很陌生,相反,那些應該是絕大部份信徒讀者覺得十分合理的。這些問答對應著近日有關悼念、回憶和禮儀的社會討論。然而,為免顯得太長氣,我不詳細指出其中類比了(亦無意暗示類比裡所有細節皆相同),留待讀者自行推敲便罷。

 

問題一:如果你喜歡所謂 traditional worship (古舊的聖詩、每一崇拜步驟都按照前人設定來作、音樂全都由管風琴和鋼琴彈奏等等),但我喜歡所謂 contemporary worship (新近的基督教歌曲、可用結他也可打鼓、氣氛有點像晚會等等),我們有必要強求我們所參加的同一堂會清一色地只提供其中一種崇拜嗎?

回應:很簡單,如果教會人數不是太少,在同一主日裡分開兩場崇拜便可,信徒可以選擇自己更容易投入的崇拜方式。甚至,信徒因為對崇拜有不同想法,因此轉了去另一宗派的教堂,也是沒問題的。今天大部份信徒均不會認為,大家分開在不同堂會裡崇拜,方式各異,就會褻凟了對耶穌基督的集體回憶,失去了對世界作見證的意義。

問題二:年年月月做同一動作,有何意義?有果效嗎?

回應:那些禮儀的意義就是把聖經裡的耶穌基督恪印在信徒心裡,不單是拒絕忘記,更要令信徒們漸漸按耶穌基督的榜樣和啟導來生活,這就是期望中的果效。這果效並不一定要包括替耶穌平反或翻案,畢竟羅馬政權已不存在,而且教會的發展本身和世界各地信徒活出信徒應有的生命,已是一種對耶穌基督的肯定。如果捍衛記憶都可以稱得上為抗爭,在基督宗教裡那個抗爭的意思應該就是信徒活出另類生命,向世人作見證,並且藉此令世界不一樣。留意,這裡講的並不是信徒唸得出一些經文或表面地每星期日會參加教會活動,重點亦非100%出席所有聖餐和崇拜或每天靈修,而是他們的生命被改變,包括在沒有返教會的星期一至六活出一個受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的生活。

Candlelight_Vigil_for_June_4_Massacre_2007_-_006

問題三:不遵從我習慣的禮儀的人,是否沒資格稱為信徒?

回應:別的禮儀也可以是有效的,例如不同宗派的聖餐和崇拜、或另類靈修方式等等。而這裡也不一定每次均為群體活動,獨處默想亦為禮儀之一。因此,我們不能因為別的信徒不參加我堂會的崇拜,不遵從我習慣的禮儀,便斷言他不是信徒、沒有捍衛記憶、或生命沒有繼續受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另外,行禮如儀地恆常出席教會活動,進行各類禮儀,的確不能保證一個人的生命被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正如大家都懂得的, Sunday Christians 未必就是好基督徒。然而,要留意這也不一定是那些禮儀的錯。

問題四:某宗派有牧者聲稱可以廢除某些禮儀,豈有此理!我是否要攻擊他們?

回應:首先要檢查一下,那牧者是否代表那宗派?若否,毋須大驚小怪。其次,他聲稱廢除某些禮儀的背後是甚麼原因?如果他仍然十分強調他那裡每一信徒的生命均要被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我們批評之先須要反問,這是否真是一個大問題呢?

問題五:一位信徒不太曉得或不太記得耶穌史料細節,還可以是一個生命被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的人嗎?

回應:當然可以。歷代有很多信徒沒有倒背如流地熟讀聖經,但他們卻能實踐信仰,甚至比某些熟讀聖經的人實踐得更好。基督教神學和聖經研究也經常討論到,假如某些聖經記載不是史實的話,究竟會對神學和信徒生活帶來多大衝擊?當一個回憶的意義在於它對人們身分認同的塑造力,那回憶裡的歷史細節就會顯得不太重要,反而,我們看到在歷史過程裡有很多創造性元素加入其中,成為今天的傳統一部份。因此,執著有人竟然弄錯一些聖經史料,以此來批評那人生命沒有被耶穌基督影響和啟導,是概念錯置的批評。

問題六:某些新教教會只剩下很淡薄的禮儀味道,這是否偏離信仰?

回應:抽空地說會是很難一概而論的。我們須留意,至少在新教的理解下,禮儀是可以隨著時代和文化需要而大幅改變的(不要忘記,直至幾十年前,天主教仍堅持在彌撒裡用拉丁文,這是緩慢改變的上佳例子)。另外,按上文對禮儀的較廣義理解裡,即使今天那些只剩下很少禮儀的教會,其實還有很多禮儀,包括記念聖誕節、復活節等,包括每星期的崇拜和教會活動,也包括信徒私下的每日靈修禱告。另外,判斷是否偏離信仰,也要視乎我們站在甚麼神學或宗派傳統去談,有些傳統(或有些神學人)十分狹隘,會把略有不同想法的人立刻判為不理解信仰真義,因此不得擔當教導或其他事奉崗位,在那裡,那就是偏離信仰了。

問題七:如果有人認為耶穌基督的生與死跟他無干,那又如何?

回應:很難再說他是基督的信徒了。然而,這卻不等於他沒有追求真善美,或他「無人性」。正如基督教徒不能單單因為別人是佛教徒或無神論者,便批評那人沒有追求真善美,無人性,在理性、道德或良知上有虧缺。

最後,讓我引用已故的著名神學史教授 Jaroslav Pelikan  有關傳統的名言作結:"Tradition is the living faith of dead people to which we must add our chapter while we have the gift of life. Traditionalism is the dead faith of living people who fear that if anything changes, the whole enterprise will crumble."

quote-tradition-is-the-living-faith-of-dead-people-to-which-we-must-add-our-chapter-while-jaroslav-pelikan-52-88-71

 

(感謝一位朋友對本文初稿提供意見!)


[1] 「悼念」往往是指悲痛地懷念或記念逝去的人,「記念」的意思則比較廣泛,即使可適用於記念有人逝世,焦點也不在於對那去世人士的悲痛。那麼,說「悼念耶穌」是否恰當呢?我認為仍是部份地恰當的,因為,雖然耶穌有復活,但祂的確曾經受難和死去,信徒記念祂時,必對此有悲痛之情,並且,祂設立聖餐時,也要求信徒記念祂為人捨去生命,祂沒有因為祂將要復活,便叫信徒不要記念祂的捨生。「這是我的身體,為了你們的緣故;你們應當如此行,為的是記念我。」(林前11:24)因此,我認為「悼念」是部份地恰當的,只是基督徒並不會停在悼念,因為基督徒也相信耶穌復活。另外,在近日社會裡的悼念和回憶討論裡,這個分別也不重要,毋須對此大費周章,因為我們也可以只是記念一件歷史事件,記念活動裡不一定要有悼念其中死者的環節。

[2]https://www.facebook.com/theologia.autumnitas/posts/454158834793555。我看到此文時有點共鳴,因為發現有人也跟我一樣從這角度去思考,並且比我早寫出來。

[3] 參 James K. A. Smith 的近著。http://www.amazon.com/James-K.A.-Smith/e/B001IQWGXY/ref=dp_byline_cont_book_1

[4] 這主張源自其名著 On Being a Christian ,網上有些簡介,參http://www.auburn.edu/~allenkc/challenge.htmlhttp://www.catholicireland.net/on-being-a-christian/

 

 

 

 

畫地自限何以應對思潮衝擊?

 

日前端木皚君討論應該進哪間神學院,談到信徒心態多是單向廣播信仰和避免沾染世俗,不求理解亦不求融會貫通,他卻認為,見證上帝必須跟別人溝通,信徒不應擔心本來已經很安全(不會挑戰他想法)的神學院。這是我常有同感的課題,今次特別深刻,因為我剛獲邀替王偉雄和劉創馥兩位無神論者教授合著的《宗哲對話錄》寫封底語。我的哲學歷程開端恰恰就是宗教哲學。初返教會的人思考這些,並沒有甚麼特別,很多宗哲課題本來就是任何人面對宗教時自然地想到的,例如為甚麼慈愛的上帝創造的世界會有苦難?為甚麼創世記與科學有差異?等等 ……特別的倒是,相關討論在香港教會裡卻沒有流行過,對於廣義一點的外間思想衝擊,信徒也偏向無知。對此我有一個答案。

13227193_10107137324231889_3103660160448366861_n

一,系統性思想改造

我所理解的是,教會群體有系統地改造信徒思想,教牧和神學圈子長期發佈新潮理論,取消批評者問題,把信徒的思想引導去別處,以求保護基督教。[1]有些極具語言偽術之嫌,例如振振有詞地聲稱「宗教不是信仰」。比較高明的會是這樣:舉例說,大家擔心科學挑戰基督教嗎?不用怕,一眾神學奇才會動手把科學批鬥得體無完膚,把它斥為一種文化霸權或另類宗教,好讓大家覺得科學沒有資格挑戰基督教,最後便用「為甚麼你相信科學就可以,我相信基督教就不可以?」來打完場。[2]

在這過程中,有些信徒還會拋出大量學術理論,彷彿真正有學問的人才不會如此批評基督教。讀者或問,這類斷言並不容易建立出來吧,畢竟很多信徒曾入讀大學,接觸不同思想。這便要談「系統性」那點。今天很多保守信徒群體已經發展出一些文化結構和附屬於他們的教育組織如獨立神學院,令絕大部份信徒覺得唯有在那裡獲得的知識才是真知識。而那些知識均由一小撮「教內學者」過濾了的。[3][4]若信徒讀者懷疑我這說法,不妨想想相識的信徒有沒有以下表現:對教內學者和神學院教授必恭必敬,常期望醍醐灌頂,這種領受上等知識的心態是我們與任何其他博士(如一位歷史或人類學博士)交談時並不存在的。而即使那些教內學者或神學院教授在國際學術界鮮為人知,他們均會被冠為「大師」。

Philo_mediev

二,超然的小圈子

平情而論,基督教確有些獨特思想,因此保衛信仰純正的主張在信徒群體裡定必有市場,但上節描述的現象會帶來不必要的嚴重思想脫軌。令事情更惡劣的還有兩個原因。一,基督徒聲稱基督為萬有的主,基督教(神學)有權管轄或指導世上任何領域,世界一切真理均來自上帝,最終要服膺於神學,正所謂「神學是所有學問之后」。[5]當基督徒抱著這種神學超然的想法,再配合上節描述的現象,便會傾向以為可統攝他們不太懂的知識領域,再加上群體文化結構築起了厚厚的保護網,令很多信徒看不見自身思想的弱點,倒瞧不起別的學問和學人。既然有如此君臨城下意味,很多信徒就連涉獵及融會貫通也懶得作。如何懶惰?隨便拿一篇基督教內流傳的論政文章,我們並不難找到一些原文討論或複雜神學術語,堪稱研究院程度;但突兀的是,在同一篇文章的其他論證部份裡,需要運用其他領域的資料時,又會粗劣不堪,例如有人當過公務員,竟可被視為政治分析權威,又或者視簡單的維基條目為恰當參考,這類論證技巧是本科水平也不會建議的。

第二個令事情惡化的原因,比較獨特於香港信徒群體這個細小和強調關係和面子的群體。由於這裡人數不多,人們又習慣了講面子,人際關係便強烈地局限著知識的討論和流傳。[6]很多時,信徒不單只會聽「教內學者」的言論,他們更收窄至只會聽自己熟悉的某幾位「教內學者」的言論,然後瞧不起別的「教內學者」,使那種「我們最了不起」的心態推得更高、更小群--更不知所謂。

Transfiguration_Christ_Louvre_ML145

三,裝備自己跟別人對話?

端木君談到,神學院本身已經是很安全的地方,沒必要再擔心哪間神學院才是最安全。我同意之餘,在本文更想鼓勵讀者想遠一點。即使一位有志讀神學的信徒十分聰明,保持思想持平,矢志裝備自己與教外人對話,於是進了一所「很開放的」神學院讀神學,取得博士學位,他在學習過程裡絕大部份接觸的人仍然只會是信徒,遇到的分歧頂多只是不同神學派系的差別,那可如何裝備他回應教外那些來自哲學、人類學、社會學等的精深思想?[7]而當那人畢業後,最有可能的出路是在神學院任教,或當牧師,那裡滿是同聲同氣的人(並且還會尊他為「大師」)。還有,這類人通常在教會圈子裡事奉擔子極重,他們怎能騰空研究教外思想,持續與教外學者交流?如此看來,對於一位敢於進入「不安全」的神學院的信徒來說,見證上帝必須包括思想交流的理想,仍然很容易流於空談。

讓我從另一角度再說明這點。神學與哲學本身關係十分密切,但作為哲學教授的我可以告訴讀者,神學人也沒有怎樣跟(不抗拒宗教的)哲學人作思想交流。當然,一位神學人建立其神學論述時或會熟讀某些哲學,但那只是借用某些哲學來建構自己的東西,這不能算是思想交流。[8]怎樣才算做到思想交流?可以想想精通存在主義和神學的 John MacQuarrie 在 1967 年美國天主教哲學協會舉辦的《哲學與神學研討會》裡的這一席話:

「哲學與神學的真正關係,會是兩者互相尊重對方的整全性。這意味著那關係不能流於單邊。當神學人與哲學人對話,且雙方皆得到尊重時,神學人除了期望對方支持自己的言論,也要期望對方批評自己。假如他希望能透過哲學釐清他自己思想裡的一些地方,鞏固他自己論證裡的推論,他也必須有心理準備讓哲學把他忽略了的問題呈現出來,令他一直不為意的弱點暴露於人前。神學人和哲學人之間的關係若要有建設性,必須包括結盟與張力。也許在這種你來我往的對話裡,我們才能做到創造性的神學建構。」[9]

MacQuarrie on dialogue with the philosopher

四,結語

文首提及的新書《宗哲對話錄》,以對話形式進行討論,對話角色裡一位是無神論者「哲懷」,一位是基督徒「宗信」。雖然「宗信」經常處於下方,但我仍然認為信徒應該認真讀一讀,因有助打破上文談的那種孤芳自賞心態。讀畢該書後,我感慨今天不知有多少信徒跟得上,並且可以與教外有識之士討論這些題目。[10]留意,我用的動詞是「討論」,不是「反駁」。「反駁」在這裡容易讓信徒以為自己平日相信的那一套完全不用檢討,只須維護和彰顯自己擁有的真理。但那不是我的意思,我認為同樣需要或甚至更需要的是,正如MacQuarrie所說,開放自己,容許別人指出自己的盲點。因此,我慨嘆的更是教內鮮有人具備相關學問視野和涵養,以便進行有意義的交流。[11]

church-and-storm-1366989155Jjh

(感謝一位朋友對本文初稿提供意見!)


[1] 這是對普遍現象的描述,不表示每一個人都有這動機。

[2] 其實這結局只是一種相對主義,尚未能說明世人為甚麼要同意基督教更合理,但很多人來到這裡已經心滿意足,或許他們認為這個目標本身就是錯誤或多餘的。

[3] 參拙文〈神學與其他學科的籓籬〉;本文可謂〈神學與其他學科的籓籬〉的續篇。

[4] 其他原因包括,今天大學教育偏重技術而不是人文,前者鮮談宗教或價值。

[5] “Theology is the queen of all sciences.” (“Sciences” 在此並不專指自然科學。)另一句相關口號是「所有真理都是上帝的真理」,“All truth is God’s truth.” 我無意說這兩個口號必然令人目空一切,但事實的確有不少信徒這樣想。這裡有一篇文章談及「神學是所有學問之后」的問題,雖然該文後半把問題收窄為神學有沒有資格指導釋經,但仍是值得參考的。Theology … The Queen of the Sciences? 

[6] 在這種關係陰霾壟罩知識的情況下,思想交流的成本變得十分高,因為意見不同往往等同為反目和人身攻擊。

[7] 有些研究型大學裡有神學系,人們可在那裡攻讀神學博士課程,這可減少我在這段裡提出的憂慮,視乎那些神學系和大學的通識或必修科目要求如何。

[8] 去年我提出類似觀點時,有神學人士不滿,反駁說神學人做研究時也會讀很多別的學科,堪稱跨科際。那完全是捉錯用神。我談的是對話和整合,包括一定程度上開放自己被其他學科人士批判,而不是注目於自己的神學建構,然後在別的學科裡找些合用的東西來,不合用的便不理會。若有人再反駁說,我這裡的要求太高,其他學科的人也沒有這樣做,請回想第二節所講的,只有神學才有企圖做學問之后。

[9] 此乃拙譯,原句是:“A true relation between philosophy and theology would respect the integrity of each discipline. This means that the relation between them could not be a onesided one. In a dialogue with the philosopher in which both partners’ integrity is preserved, the theologian must expect criticism as well as support. If he hopes that philosophy will allow him to clarify some areas of his own thinking and to strengthen some links in his own argument, he must also expect that philosophy will bring to his notice problems that he had overlooked and will show up weakness in his thinking of which he had been unaware. A fruitful relation between the theologian and the philosopher will include tensions as well as alliances, and perhaps it is in the give and take of this kind of dialogue that creative theologizing will take place.” John MacQuarrie, “What the Theologian Expects from the Philosopher?” The American Catholic Philosophical Association, (1967) vol. 41, p. 111. 該文也有談到其他難以溝通的原因,有興趣朋友可自行參考。

[10] 無意暗示所有信徒均要通曉這些,但今天懂得的人實在太少。

[11] 今天在網上我們不難找到有信徒好像對教會很有批判眼光,然而,他們中間某些人(可能是大部份)其實骨子裡也是同樣的不愛講道理,或盲目地以為只須讀懂聖經和神學,其他甚麼的皆可隨隨便便。

論基督教大學的辦學理念

相信各位還記得美國基督教學府惠頓學院幾乎要辭退 Dr. Hawkins 而最終後者主動離去一事,這牽涉到宗教學府的辦學理念問題。我在一間美國天主教私立大學工作,無可避免地經常要思考和討論宗教學府的辦學理念,因此也有點想法。在本文裡,我會分享這方面的反思。

Dr._Larycia_Hawkins_Speaking_in_2016

一,歷史社會背景

首先要交代一點美國歷史社會背景,這有助我們明白某些論述的來由。據說幾十年以至百多年前,天主教徒移民在基督新教徒為主的美國社會裡有點感到不被完全接納,因此傾向讓子女入讀天主教學府。與此同時,學界有很多變化,特別是強調學術言論自由和個人主義,美國也漸漸在宗教和文化上變得多元,再加上梵二後天主教會採取比較開明的路線,於是美國的天主教私立大學便漸漸地「世俗化」起來──不再那麼強調信仰教條。尤其耶穌會的大學特別強調學術研究。例如,普遍來說,昔日教授們可能會因為言論不合教義而被炒掉,但現在卻不會(與此相對的是,今天還有很多保守基督教學府會這樣做,相關新聞不絕於耳);昔日所有學生必須修讀超過十科哲學和神學,而且是很狹義的與天主教有關的哲學和神學,但現在連名牌的聖母院大學也正考慮把哲學的要求由兩個課程縮減至一個課程;昔日所有教授和管理層人員必須是天主教徒,現在卻會有基督教徒、伊斯蘭教徒等,甚至也有無神論者,一般的做法是,只要您接受到和願意投身天主教大學對社會公義和人性的承擔,天主教大學也會歡迎您。這「世俗化」進程已發展了好一段時間,一些保守人士開始不滿,吹起保守風氣,很多關注天主教大學教育的學者紛紛提出要重新建立大學的宗教特色和理念。

至於美國基督新教方面為甚麼近幾十年興起那麼多小學府,讀者可回看我去年的文章,〈神學與其他學科的藩籬〉,該文雖然主要談神學院,但很多小學府也是在那類背景下出現的。

因此,我們不難明白為甚麼今天有那麼多宗教辦學理念的討論。為行文方便,以下我統稱時只會說「宗教大學」或「基督教大學」。

1280px-GibbonsHall_07120029

二,不同的辦學理念

聽過不同的辦學理念講論,我大約歸結出以下三類觀點:
(1)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世界思潮發展需要有基督教的聲音。
(2)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社會人口裡有不少信徒,年輕人或他們的家長希望他們能入讀一間有鮮明基督教氣氛的大學,讓他們更認識自己的信仰傳統。
(3) 基督教大學存在是重要或甚至必須的,因為只有在那裡才能投放大量資源進行與基督教有關的研究計劃。

讀者要留意,這幾個觀點是有分別的,不宜混為一談,雖然很多宗教教育學者會攏統地討論。傾向觀點(2)的人可以完全沒有胸懷世界的眼光,認為只須專心訓練一些有專業知識的人,讓他們畢業後貢獻當地基督徒圈子,維持當地宗教群體的存在,滿足當地宗教群體的需要。這個觀點所想像的,就如今天大部份強調為教會訓練工人的神學院那樣。傾向觀點(1)和(3)的人則會關注學術研究,鍾情觀點(1)的往往會看得更高,認為有使命要令基督教思想成為當今世界思潮裡的重要部份,能在思潮裡改變世界。

三,不同理念引伸出的分歧

論到教授的信仰身分和立場,持這三類觀點的人士也會有不同的反應。對於比較重視觀點(2)的人來說,那完全無爭議之處,他們不會容許異教徒教育他們的子弟,也不覺得有那必要,有時候,他們甚至想列明某基督教流派的信仰條款,然後要求教授簽同意書(亞洲的朋友未必會察覺,宗派傳統在西方社會裡的影響十分明顯,聲稱大家只是信徒仍未必能滿足某些人的期望,例如 Calvin College 會要求所有教員成為改革宗教會的會友,不得參加其他教會)。持這類觀點的家長最普遍的反應是:「如果我想我的子女接受另外的那種教育,我大可以供他們入讀其他較平宜的公立世俗大學!」他們又會認為,基督徒老師自能教導學生認識異教文化和社會思想,並且還能即時指出其錯謬,確保學生不會感到信仰受到挑戰,但又不(像)是反智盲目地保衛信仰,多好!

傾向觀點(3)的人大概也會傾向如此,他們未必像傾向觀點(2)的人那般抗拒異教徒,但會覺得,既然學府的宗旨是多做與基督教有關的研究,那麼不聘用異教徒教授,或把他們的比例局限在一個很小的百分比,十分合情合理。

然而,以觀點(1)為主要辦學理念的學府則不宜這樣做。他們既然期望有學術研究成績,可跟其他一級研究型大學叮噹馬頭(這其實是痴人說夢),便要聘用各科裡最優秀的學者,而那些學者不一定會是信徒,於是他們必須放鬆要求,例如只要對方不公開反對基督教便可聘用。(在此各位不妨回想惠頓學院有被稱為「福音派裡的哈佛」。)例如,他們若想要在伊斯蘭教與基督教對話上有研究發展,領導全球的相關學術討論,便要聘請一些深誨伊斯蘭教的學者來跟他們神學系裡的人對話,那類學者往往本身就是伊斯蘭教信徒。又或者,某最著名的電子工程學者是無神者,但沒興趣公開批評宗教,這類學府可能也會聘請那位電子工程學者。這樣,學府便出現多元性,亦構成保守人士所咎病的所謂「世俗化」──這跟世俗學府還有甚麼分別!

Vue_aile_sud_College_Calvin

四,人文學科的張力

在天主教高等教育界裡,人們討論這類課題時往往會用二十世紀初的一位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George Bernard Shaw 的一個講法作為開首語,然後全文努力批評那是錯的。Shaw 認為,天主教大學是 “a contradiction in terms” ,亦即今天人們講的 oxymoron ,大意是,一個學府既為大學,就沒可能是天主教學府了。在某方面來說,他這話並不明顯有理,例如一位天主教大學裡的工程系教授會覺得他在教學和研究裡都關注環保或善用資源,改善民主,這就是學術與天主教價值結合的好例子吧!

Alvin_Langdon_Coburn-Shaw

我認為這裡的問題出在今天的所謂大學學科,大部份已不再是人文學科(humanities),所以人們才那麼容易傾向以為大學理念與宗教辦學團體之間並沒有張力。在醫科、商科、工程、化學等科目裡並沒有鮮明的價值或意識形態取向,人們自然不會感受到大學與宗教兩難存。但在人文學科如人類學、社會學、哲學、文學、語言等,其精神追求自由和批判,這並不容易與宗教信念調和。讓我以我熟悉的哲學說明一下。人們聽到您在宗教大學教授哲學,最自然的反應是期望您教的是倫理學或與宗教有直接關係的哲學,而說到倫理,您的任務是教育學生做一個更有道德的人,這是為甚麼大部份宗教學府裡的哲學系科目,都會與倫理有關。然而,為甚麼要假定一個研究倫理學的人就是十分關注教育人們倫理品格?批判宗教道德是奴隷思維的尼采思想,或反對宗教道德普遍性的道德相對主義,也可以是倫理學裡的一些重要研究課題。(就連神學界裡大講神學倫理的尤達,也是一個經常侵犯女性的淫魔!)辦學理念屬(2)或(3)那類基督教大學可以禁止教授講論或研究這些,最後絕招是炒掉那些教授,但辦學理念屬(1)的那類基督教大學則難以避免這些張力,亦往往沒有出路。

五,世俗大學也可研究宗教?

最後我想指出,有些信徒認為理念(1)不會構成張力,因為他們深信所有真理都是上帝的真理( all truth is God’s truth ,這講法在基督教福音派裡十分流行),或探求知識世界的奧秘是敬拜上帝的聖禮( sacramental nature of knowledge ,這講法在天主教裡十分流行)。然而,如果那真是他們所強調的,他們也就要承認,在一所世俗大學裡有信仰的教授同樣可以在不同學系裡達到追求真理或知識的宗教理想。並且,那裡也可設有宗教系,有志研究基督教的學者也能在那裡工作。又由於很多世俗大學的資源規模遠遠比基督教小學府的龐大,在那裡工作和做研究,可能會更容易產生學術成果,何樂而不為呢!那麼,這回到最初的質疑──為甚麼要有宗教大學的存在?如此,辦學理念(1)有點自我摧毀的傾向。

以我所見,暫時唯一能反駁到上段的論點是,有些世俗大學規模也不是那麼大,而校園隨著社會風氣或會出現反教氣氛,信徒學者進行與信仰有關的研究時,或會遇到阻力,即使那裡資源龐大,這個困難亦不宜忽視。因此,理念(1)或(3)所講的那類宗教學府便顯得十分吸引了。然而,可惜的是,除了理念(1)的自我摧毀傾向問題外,很多理念上接近(1)或(3)的學府往往在(2)的拉扯下難以穩定起來。只消十年八載,老教授離去、新教授任職,或校董會人事轉變,或有一位善長捐了幾千萬,然後提出一些要求,學府就可變得十分保守,觀點(2)成為主導,有志研究的教授感到無處容身。

六,結語

若從歷史文化需要來看,我們不難理解,在一個有很多基督教人口的社會裡,基督教大學有其存在價值。但這很容易令人滿足於辦學理念(2)。如果我們強調的是基督教在世界思潮裡佔一席位,影響世界,則研究型世俗大學也可達到那目標,辦學理念(1)的學府會變得可有可無。只是,如果社會氣氛傾向排擠基督教,則那些以辦學理念(1)或(3)為主的基督教學府會比較吃香,但卻要經常擔心教內保守力量要求把那些學府改為以理念(2)為主。

 

越講不通就是越有道理,這是甚麼基督徒邏輯?

Capture

美國的《今日基督教》剛刊登了這篇文章,批評近日 IVP 力推的一本談開放神論的書,The Uncontrolling Love of God: An Open and Relational Account of Providence。雖然我未有拜讀該書,按我對開放神論的認識(參考我十年前的文章〈開放神論之爭〉),此文作者雖是神學博士,其批評卻有很多漏洞和誤解--除非 Thomas Oord 弄出來的開放神論版本比十多年前的反而倒退了。但我覺得最值得一提的,倒是此文的副題,Why we shouldn’t seek an airtight explanation for the problem of evil 。因這很反映現今很多信徒(包括神學人)某種龍門任搬的扭曲心理,是我認為信徒們應當留神的。

開放神論與傳統那類版本比較下,的確是前者容易解釋為甚麼世界有苦罪,因為開放神論認為由人類自由意志抉擇做出來的惡,在此世裡是神無法徹底根除的。本來,對於建構一個理論來說,能解決或避免更多問題的,當然就是更好的理論。但現在有一類基督徒(包括神學人)的想法偏偏是,「我的理論無法好好處理某個疑難,這才顯出我的神學夠正確」。單獨聽來,這顯然難以成立,十分阿Q,於是他們又會附加一個講法:「這『缺點』之所以能令我的神學更為正確,皆因我不屑世俗思潮對基督教諸多要求,若我們不是那麼世俗,根本就不會覺得這是一個缺點。」這就立刻令很多信徒嚮往。

誠然,今天很多信徒面對任何質疑或刁難時,以為只要斥之為世俗思想而來的要求,找出一丁點它們跟某個非信徒提倡的思想有關,則可立刻完全不顧。例如說那有點像康德所講的,於是冠之以高舉理性的啟蒙罪名。因此,當有人成功建構出一套可以大大減少苦罪疑難對基督教的挑戰的理論時,像此文作者之類的信徒完全不會欣賞之餘,倒會批評那是 seeking an airtight explanation for the problem of evil ,彷彿那才是最嚴重的錯。

如果各位思考一下這類動作背後的邏輯,應該不難發現這有點像「神又係你,鬼又係你」,龍門任搬:當您想說基督教能回應某些疑難時,就大力推銷基督教很有道理,質疑不信的人為甚麼連那麼黑白分明的道理也不顧,批評那顯然就是不信的惡心!但當您不喜歡某類批評時,就說基督教根本不須要講「世俗人心目中的那套道理,正正是顯得蠻不講理時才顯出真正的信仰。」

goal-151148_960_720agoal-151148_960_720

現在,究竟怎樣的理論(神學與否)才能稱得上為合理?我們是否為了維護鍾愛的思想(神學與否),就可以肆意把「合理性」拆解得體無完膚,以求取消批評?然而,這樣做的話,人類還能用甚麼來判斷甚麼為合理?這些是很基礎的思想理性問題,除了哲學人外,本來也是神學人應該關注的,但這個「本來」在今天似乎已漸漸不再為真。我曾聽過有非信徒指斥神學只是無所不用其技替基督教找藉口的活動,不配成為大學裡的一個嚴謹學科。這講法雖然不盡公允,但觀乎上述指出的那種心理,留意到此文作者也是一名博士,有人獲得如此觀感,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根據。

由於近日常在臉書看到有教內人每每面對自己不喜歡的人寫文章時,會肆意批評,尤愛踐䂿對方不夠學術,我還是先戴一戴頭盔,畫公仔畫出腸。本文旨在指出一個簡單的觀察給讀者反思,如果有人想鑽細節來辯論,絕對是有機會的,例如說開放神論未必能解釋某些聖經經文。然而,我沒必要每一次提及這題目時,都要像是寫學術論文般洋洋萬字的吧,而且我十年前的確寫過洋洋萬字。開放神論的學者在這十多廿年亦寫了很多書籍,包括嘗試展示出這(更)能 make sense of the whole bible 。有興趣的讀者可自行搜尋,或許就由閱讀 Thomas Oord 此書開始。但本文更主要想講的,是鼓勵各位反思自己在面對思辯時是否無意地龍門任搬,希望那些自以為聰明的批評者不要連這個主題也看不見。

《穹蒼下的女神》觀後感

剛在網站裡觀賞了電影Agora (港譯為《穹蒼下的女神》),出於好奇在網上再找找有關電影主角 Hypatia 的事蹟,於是寫下這篇既帶點電影介紹又是個人筆記的短文。

normal_74de9bb68a2628471e0bea38d850dfb9

這電影在 2009 年面世,但我一向沒有追看新電影的習慣,那時亦忙於完成博士論文和找工作,所以並沒有察覺有這齣與思想文明有關的電影。故事講述第四世紀裡,埃及名城亞歷山大(Alexandria )裡一位傑出學人的遭遇。此學人為女性(名叫 Hypatia ),在當時社會是十分罕有的。她父親是那裡當時最大和藏書最多的圖書館的館長,Hypatia 則在那裡教學和研究。 Hypatia 醉心哲學和天文學等,過著非一般人的學術生活。導演刻意把她表述得不求婚嫁,心無旁騖,不論社會如何動盪,她想著的總是學術研究。甚至,當電影裡她的學生長大成人,在社會和教會裡擔當不同角色,她的樣貌和舉止還是一如以往,彷彿超然於塵世變遷。

normal_271c746a30ffca0f40af4fc66878a467

她所處身的世代十分動盪,主要源自亞歷山大城裡的族裔及宗教衝突。那時基督宗教剛剛成為羅馬帝國國教不久,城裡基督徒的人數和勢力由弱轉強,與當地宗教發生衝突,乘著羅馬帝國的威權,基督徒取得上風,肆意破壞宗教廟宇和亞歷山大圖書館。基督徒得勢後,又跟那裡的猶太人發生衝突。 Hypatia 還是專心學問,但可惜不接受宗教信仰卻又有政治影響力的她最終不免得罪當時新興的基督徒主教,該主教唆擺基督徒暴徒捉拿她,剝下她所有衣服,把她當作女巫般用石頭打死。(按維基的資料,其中一個說法是她活生生地被基督徒暴徒一片一片肉割下來而死,殘肢還要丟進火裡燒。我不肯定哪個才是最貼近歷史了。)

Mort_de_la_philosophe_Hypatie

這位重要學人並無法在歷史裡遺留任何著作,她的被殺,在很多史學家筆下標誌著非基督教古典學術與文明的結束。電影高潮裡, Hypatia 似乎發現了一千二百多年後的開普勒定律( Kepler’s laws of planetary motion),明顯地這是導演暗示科學文明停頓了一千二百多年,但她是否真的有這發現卻未必有歷史根據。

kepler1
這電影應該不會受到很多基督徒歡迎,因為電影裡的基督徒十分暴力,殘害文明,逼人加入教會。由於電影裡有些失實細節似是描黑基督教(除上段所講的天文學發現外,還有的是,當時的基督徒並沒有完全破壞那圖書館),總會有些基督徒會抱怨那是對基督教不公平。但這種想法顯然是見樹不見林,因那時基督徒逼人改信基督宗教和壓逼別異思想的行徑是無可否認的,電影所反映的雖不中亦不遠矣。正如有一網頁如此寫道:Whatever you think about Christianity, the unpalatable fact is it owed its rise to coercion, violence and a huge amount of bloodshed.  而且,導演對不同角色的處理頗為複雜細緻,又特意虛構Hypatia 一名學生 Davus ,雖是基督徒但卻常質疑暴行,不似有意把故事敘述為正邪對立。

 

這電影帶給我幾個反思和感想。首先是電影裡的暴力,那是社會變遷裡經常發生的事,人類社會只是發展到近幾十年才相對地比較少戰爭和流血衝突。就連宗教發展(包括基督教)也往往直接或間接地受惠於這些暴力,這跟近日經常聽到的建構得粗陋不堪的反暴力論述,有很大對比。另外,我作為學界中人,甚為嚮往Hypatia 那種心無旁騖的追求學問的精神,看著她有意無意地被扯進社會政治並且因此引來殺身之禍,看著社會動盪令學術研究無法順利進行,甚至令文明發展停頓,實在感到十分可惜。社會很大,總需要有些人過這類「離地」生活,做沒有短期效益的研究吧。最後一點反思是,假如當時有一位基督徒學者,他當作甚麼事呢?他應該投身教會的社運議程,為社運信徒建構思想基礎,並且在政治裡為社會謀求幸福,或至少減低混亂嗎?用華人的講法──這也是教會裡社關信徒借用的了想法──知識分子不關心社會,不為良知發聲,可謂罪大惡極,尸位素餐了。抑或,他要像 Hypatia 那般繼續思考十分「離地」的學術課題,然後從容地拒絕被人作政治歸類?

 

後記:職業病發作。這電影比蘇格拉底被告和服毒自殺的故事更突顯社會宗教可以對學術文化構成巨大壓力,而且壓力來自基督教,對今天很多美國學生來說有啟發意義。若不是兩小時那麼長,適宜在大學的哲學入門裡播放給學生看。

the-death-of-socrates-jacques-philippe-joseph-de-saint-quentin

參考(本文的圖片也主要來自這些網站):

  1. 這裡有一位哲學教授寫的關於 Hypatia 的簡介:http://www.ancient.eu/Hypatia_of_Alexandria/
  2. 維基的電影條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Agora_(film)
  3. 維基的 Hypatia 條目:https://en.wikipedia.org/wiki/Hypatia
  4. “Agora – How Christian Thugs Extinguished a Brilliant Mind”, http://historybooksreview.blogspot.com/2010/12/portrait-of-hypatia-thanks-to-wikipedia.html
  5. 電影故事內容,含大量劇透,http://sundeyahgo.pixnet.net/blog/post/33093857-%E9%9B%BB%E5%BD%B1%3A-agora-%E9%A2%A8%E6%9A%B4%E4%BD%B3%E4%BA%BA-%E7%A9%B9%E8%92%BC%E4%B8%8B%E7%9A%84%E5%A5%B3%E7%A5%9E